少了。
她把衣架翻了一遍,又猫腰看了眼旁边的矮柜,眉心拧成了死疙瘩。
肚兜没了。
崔令妩胡乱抹了把脸,叫翠翘随便挽了个髻就往外走。裴砚的院子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的事。
她脚下带风,刚拐过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个人——太医挎着药箱从里头踱出来,两人都一愣。
崔令妩猛地站稳,问道:“裴砚怎么样?”
太医捋了把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少卿有些风寒之症,不碍事。开几副驱寒的药,歇两日便好。”
她道了谢,正要错身往里走,脚尖一顿,压低了嗓子又问:“……他、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不妥?”
太医捋须的手一顿。
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我是说那方面——裴砚行不行?”
太医差点没把胡子揪下来几根,半天才道:“脉象上看,并无不妥……”
崔令妩截了他的话头,“您方才除了给他诊脉,就没看看别的地方——尤其是腰胯以下,摸没摸出来?”
太医手一抖,药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嘴角抽得腮帮子都紧了几分。他心里头嘀咕——这裴少卿未过门的小娘子,问得也忒直白了些!
可他面上还得端着,清了清嗓子:“脉象上确实无甚大碍。崔娘子若实在忧心,不妨亲自……亲自摸摸?”
崔令妩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行,您忙您的。”说罢攥着裙摆一头扎进了院子。
裴砚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往嘴边送。外袍松散地披在肩上,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带松松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唇色还淡着,倒衬出几分病后清减的孱弱气。
崔令妩几步跨到榻边,熟门熟路地在他身侧一歪,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是说病了?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裴砚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唇角一弯:“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长了一张病秧子的脸?”
她给了他一拳,眉梢挑起来:“不是吗?三天两头地这儿不舒服那儿不得劲,裴少卿,你这身子骨真该好好补补。”
裴砚低低笑了一声,手臂一伸,把她整个儿捞到腿上坐稳,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不撒手:“不想当差。”他把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鬓角,声音懒散:“病几日,躲个清闲。”
崔令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眉眼带笑:“哟,都会偷懒了?”
“阿妩教得好。”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却忽然想起正事,又把脸拧回来,歪着头盯他:“我衣架上少了件肚兜,是你拿的?”
裴砚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半寸,眼帘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目光飘了飘。
她没给他编瞎话的空当,凑近了些:“要不是你,那可就麻烦了——被有心人捡了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摸了摸鼻尖,耳根漫上一片浅红,低低“嗯”了一声。
崔令妩眯起眼,下巴一抬:“真是你拿的?”
裴砚垂着眼睫,声音夹着点窘迫:“脏了……”
“你对我肚兜做了什么?”
裴砚眼珠幽深,抿了抿唇,一脸地难以启齿。
而崔令妩已经想起翻衣架时那件浅粉襦裙的肩头确实沾了层灰,心里头一过,了然道:“好啊,昨晚你把我衣裳碰掉了?”
裴砚愣了一愣,赶紧点头,那模样竟有几分乖顺:“对,碰掉的。外衣洗洗就好,肚兜……”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截,“还是不要再穿了。”
她伸出手掌摊在他面前:“那你还我,我让翠翘收起来。”
裴砚覆上她的掌心,十指扣进去:“我帮你收着。”
崔令妩抽回手,在他脑门上轻叩了一下,脆生生地一声。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鼻唇间游了一圈,咬了咬下唇:“我再问你个事。”
裴砚眼皮一跳。
她每回露出这种神情,问出来的东西就没一样是他能接得住的,这一回她眼底那簇光比前几回都亮。
“先吃点东西。”他伸手从榻边小几上拈了块糕饼,不由分说往她嘴里塞,“一大早跑过来,肚子肯定还空着。”
崔令妩嘴巴被糕点堵了个严实,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眼珠子却不曾从他脸上挪开。
裴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她把手抬了起来。
她伸出食指,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弯下去——指节折出一个弧度,像颗垂头的稻穗。
然后“嘣”地一下弹直了,指头直挺挺竖在他鼻尖底下。
嘴里嚼着糕,碎屑沾在嘴角,可她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又挤了挤眉,又努了努嘴——那意思明晃晃地砸过来:看懂没?
裴砚盯着她竖得笔直的那根手指,脑子里闪过了她方才在廊下拦着太医嘀嘀咕咕的那阵工夫。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过来倒过去就两样东西——恼她,又拿她没半点法子。他端起那盏残茶一口闷了,茶盏“咚”一声撂回几上,嗓音哑着:“崔令妩。你方才还问太医了。”
“嗯。”她咽下最后一口糕,抬眸看他,手指还直愣愣戳在那儿。
裴砚伸手,捏住她那根食指,轻轻按了下去。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
“这哪能看出来?太医让我摸来着,可我吧……”她故意顿了一下,眼底淌着光,话尾带着几分欠揍:“……得矜持。”
裴砚眉梢挑了一下,像是在等下文。
她果然没憋住,声音压低了:“不过你非要点这个头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砚盯了她三息,最后化成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攥了攥指间那根食指,“你是真行。”
“过奖。”
“小姐——!”
翠翘急切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寒枝姐姐被长公主的人拿走了!说她打伤皇家护卫,论罪当斩!”
崔令妩从裴砚腿上“噌”地跳下来,裙摆都顾不上扯,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我去看看。”
裴砚撑着榻沿要起身:“我随你一起去。”
“你病着呢,出去不是自己揭自己的底?”崔令妩步子一刹,回头斜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巴巴地凑过去,她还以为你上赶着见她呢。”
裴砚张了张嘴,她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翠翘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去,跑了一截才发现方向不对,喘着粗气问:“小姐,这、这不是去公主住处的路啊。”
崔令妩脚步匆匆:“就咱们两个去,能顶什么用?找阿爷!”
主仆二人冲进崔夫人的院子,崔令妩跨过门槛时险些被绊了一跤。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绣花,针尖扎了一半被她这阵势惊得“嘶”了一声。
“阿娘,阿爷呢?”
“你阿爷一早就去议事厅了——”
崔令妩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廊下留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
崔夫人在身后喊了两声,话音还没落全,人影早没了。
崔令妩脑子飞快地转着,议事厅远水解不了近渴,寒枝落在永宁手里头,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她越想越急,脚步越迈越快,拐过一道月洞门时——
“嘭。”
撞上了一团庞然大物。
那东西毛茸茸的,厚实得像堵棉墙,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皮毛底下散出来。她被弹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被翠翘手忙脚乱从身后架住才勉强站稳。
雪獒歪了歪脑袋。
那颗硕大的头偏了一个角度,琥珀色的眼珠子眨了眨,忽然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崔令妩。
她的腿忽地软了。
崔令妩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牙根酸得发麻。眼眶里那汪泪没撑住,滑下来一道,紧跟着又是一道。
她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被同样抖成筛子的翠翘死死架着,两个人抖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一起
“苍雪。”
一道声音从雪獒身后传来, 它耳朵一抖,慢吞吞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踱到她身边趴下, 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沅一眼便看见崔令妩满脸泪痕,怔了怔,随即上前两步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别怕。”她的声音放软了些, “它性子温驯,不随便伤人。”
崔令妩把胳膊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把泪痕在袖子上蹭了蹭,规规矩矩行礼:“令妩见过家主。”
崔沅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缓缓收回袖中。
“你脚步这么急,是要去哪?”
崔令妩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残泪, 摇摇欲坠:“我的侍女寒枝被长公主扣了,说要处死她!”
话说出口才回过神自己在跟谁说话, 声音矮了半截,又怯怯地把脑袋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