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43)

  崔沅蹙了蹙眉,没接话。

  崔令妩咬了咬下唇, 忽然上前一步, 伸手攥住崔沅的衣袖。那力道莽撞得很,指节捏得泛白,带着一股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仰起脸, 眼眶里那汪泪又蓄满了,嗓音柔软:“家主,您帮我救救寒枝吧,求您了。”

  崔沅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纤纤细细的,指甲盖微微泛着粉。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

  “走吧。”

  崔令妩怔怔地被她拽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偷偷抬眼打量崔沅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的,唇线紧抿,怎么看都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可她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柔软。

  崔令妩心想:家主的心,是热的。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

  寒枝被两个侍卫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永宁斜倚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她晃了晃手中的鞭子,鞭梢在日光下闪着冷沉沉的光。

  “崔令妩和裴砚有崔家裴家两座山靠着,本宫动不得——”她站起身,踱到寒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毫无惧色的脸,嘴角挂着冷笑,“你一个奴婢,也敢拿这种眼神瞪本宫?”

  鞭子带着风声劈下来。

  “啪——”

  寒枝的袖口应声绽开,一道血线从手腕一路扯到手肘,皮肉豁了口,血珠密密地渗出来,顺着小臂滚落。她的身子晃了晃,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硬是一声没吭。

  永宁的眼睛亮了,扬起鞭子又蓄了力——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守在门口的侍卫被一团白色撞飞出去,惨叫着滚了一身灰。

  永宁的鞭子停在半空,手腕僵住了。

  一只雪白的巨獒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跨进院门,脑袋微微低着,眼珠懒洋洋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崔令妩从它身后提着裙摆跑进来,一眼看见被按在地上的寒枝,立马冲了过去。

  “寒枝!”她蹲下身,目光撞上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指尖悬在半空发着抖,不敢碰。眼眶里的泪瞬间漫了堤,扑簌簌砸在自己手背上,“很疼吧?”

  寒枝疼得满脸冷汗,抬起头,勉力扯了扯嘴角:“小姐……不疼。”

  永宁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脱了手,她连退了两步,指着那只雪獒,声音当场劈了叉:“崔令妩!你、你敢带这么个畜生闯本宫的院子,你反了——”

  “闯公主院子的,是我。”

  崔沅从苍雪身后缓缓走出来,绛紫的衣摆擦过地面,日光从她肩头切下来,把那张冷厉的脸映得明暗交割。

  永宁的瞳仁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崔沅站定,目光平平地落在永宁脸上:“公主动我崔家的人,问过我么?”

  永宁的声音矮了半截,嘟囔道:“一个婢女而已……”

  “公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能拿别人的命当草芥了?”崔令妩站起身来,裙摆上沾了寒枝的血。

  永宁被噎得脸色涨红,手颤巍巍指着崔令妩,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她打伤皇家侍卫,这是论死的大罪!本宫处置一个犯了死罪的奴婢,天经地义,你崔家拦得住?”

  崔沅连眼皮都没抬,声气淡淡:“人我带走。公主尽管去找陛下。”她顿了顿,不甚在意道,“只是公主想好了——昨夜刚闹过御前,今日为了个婢女再去敲陛下的门,值不值得。”

  永宁瞳仁微微一缩。

  崔沅偏过头,柔声道:“先带她走。”

  崔令妩连忙弯腰把寒枝搀起来,血珠子一路滴答落在青砖缝里,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崔沅最后看了永宁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威严,也没什么恫吓,可永宁后背脊梁骨嗖地凉透了。

  “公主好自为之。”

  回去的路上,崔令妩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身后慢悠悠跟着的苍雪,又扭过脸瞟一眼身侧的崔沅。

  她脚尖踢了踢路面上一颗小石子,抿了抿唇:“家主,今日多谢您。”

  崔沅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在崔令妩脸上停了一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不必这么见外。以后唤我……姑母便好。”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眼角弯了起来,唤了一声:“多谢姑母!”

  崔沅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有什么念头从唇边滑过去又硬生生收住了。

  她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只留给崔令妩一个挺直的背影,绛紫衣摆扫过石板,步伐依旧稳。

  崔令妩心里头美得冒泡,有这么个厉害的姑母做靠山,她往后在长安这地界上还怕什么?

  她忍不住又回头去瞧苍雪,那大家伙正慢吞吞踱着步,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威风凛凛里又透出一股子憨厚的懒劲儿。她这姑母,连养的犬都这么威风。

  两日后,骊山的晨雾还没散透,皇帝便传了裴砚入偏殿。

  裴砚一身绯袍立在殿中,肩背笔挺,肃肃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像裹了一层寒气,走到哪儿都自带三尺生人勿近的圈。

  杨内侍端着茶盏进来,抬眼一瞥,手一哆嗦,茶汤差点晃出来——这位少卿今日的气场,比这骊山的山风还凉。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指腹把纸面都摩出了褶。

  听见脚步声,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抬了头。目光先在裴砚脸上盘桓了一圈,又顺着往下扫,最后落在他左手缠着的纱布上。

  “病好利索了?”皇帝的语气散散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裴砚垂眸拱手,声气四平八稳。

  皇帝又问:“手呢?”

  “皮肉伤,不碍事。”

  皇帝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尾音连个多余的弯都没有。端的是恭顺得体,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模样做足了全套——可那副要死不活的态度,比当面顶嘴还叫人窝火。

  皇帝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又平下去,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没绷住,猛地从案后站起来,双手叉着腰绕过御案走到裴砚面前,瞪着他:“裴敬之,你这是跟朕摆脸子?”

  裴砚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言辞间滴水不漏:“臣不敢。”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牙根发痒,叉着腰在殿里来回转磨,靴子踏在金砖上,一声比一声沉。

  “朕就纳闷了!”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子,伸手指着裴砚的鼻尖,“永宁最后是要和亲吐蕃去的,又碍不着你娶崔家的丫头。白送上门的美人你都往外推——你脑子里灌的是浆糊么?”

  裴砚抬起眼帘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锋芒,可眼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攥了攥袖口,指尖把绯红的布料捏出一道深褶,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雨露匀着洒——”他顿了一瞬,“自然不懂。”

  “臣的床榻上,只睡得下吾妻。”

  皇帝的腮帮子鼓了又鼓,指着裴砚的那只手抖了两抖,硬是一句话没骂出来。他抓起案上的折子,狠狠朝裴砚砸了过去。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折子,劈面砸了过去。

  裴砚抬腕,稳当接住。

  折子落进掌中,连页角都没卷。他握着那本折子,袖口一垂,依旧弓着背,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胸口起伏得厉害,压了三回才没把裴砚连人带折子扔出殿外。他转身踱回案后,一屁股坐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朕不跟你掰扯。”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嗓子里还带着火星子,“明几个吐蕃使臣就到了,永宁死活不嫁,你来给朕拿个章程。”

  裴砚面色不动,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公主和亲,归礼部管。陛下得找尚书大人商议。”

  皇帝那口气一下子蹿上来,窜得比方才还高。他霍然起身,几步抢到裴砚面前,抬脚便踹——那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裴砚小腿上,分量不算轻。

  裴砚纹丝没动,眉头都没蹙一下。倒是皇帝自己踹完,脚趾传来一阵闷疼,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脚尖却在靴筒里悄悄蜷了蜷。

  裴砚垂着眼帘,语气平直:“陛下仔细脚趾头。”

  皇帝嘴角抽了一抽。他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吼道:“滚。赶紧滚。”

  裴砚拱手一礼,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临到门槛处脚步一顿,把手里那本折子轻轻搁在了门边的案几上,这才跨了出去。

  殿里安静了。

  皇帝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茶水已凉,正好压火。他望着殿门外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地,忽然叹了一声:“他这还是在跟朕置气呢。”

  杨内侍斟酌着措辞,缓声道:“陛下息怒。裴少卿打从陛下在东宫时便常伴左右,情分自是不同。”他顿了一顿,觑着皇帝脸色,声音又低了三分,“要奴才说……也亏得那晚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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