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偏头瞥了他一眼。
杨内侍赶忙垂首:“太医说了,裴少卿掌心那道口子深得见了骨头。那夜要不是崔家娘子闯进去,长公主硬来的话……怕是要闹出大事来。”
皇帝沉默了一阵,语气里透出几分涩意:“罢了。朕再好好跟永宁谈谈。”
殿外的日影一寸寸挪过来,杨内侍垂手立在阴影里,不敢再吭声。
皇帝靠进椅背,阖上眼,指节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骊山的秋意来得比长安早。
漫山红叶烧成一片,温泉的白雾从谷底袅袅腾起,把整座行宫笼进一重薄纱般的昏昧里。
吐蕃使臣到的当日,皇帝在飞霜殿设宴。殿中丝弦拨得细碎,舞姬的长袖翻飞如蝶,可席间的暗流比酒气还浓。
吐蕃王子赤松一身胡服,腰束金带,眉峰带着高原雪线的凌厉与粗粝。他端杯四顾,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永宁身侧——那里坐了一圈面首,个个唇红齿白,衣冠楚楚。添酒的添酒,剥葡萄的剥葡萄,热闹得不像话。
赤松的嘴角微微抽搐。
皇帝也瞧见了,清了清嗓子,压着声气:“永宁,你把他们带上殿来做什么?赶紧散了。”
永宁轻飘飘哼了一声,慵懒地歪在靠背上,张嘴吞下一颗美男递来的葡萄,汁水染红了唇瓣。
她不紧不慢地嚼了,才悠悠开口:“散了他们,谁伺候我?”
百官公卿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以袖遮面,有的连连晃脑袋。
赤松端杯的手顿了一瞬,面上笑意不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暗流涌动里散了场。月光泼在青石路上,夜风裹着花朵的甜腥气,把殿中的喧嚷远远甩在了身后。
崔令妩站在阶下,百无聊赖地踱步,终于瞧见那道绯色的身影从殿门里出来。她迎上去,熟门熟路地拐上裴砚臂弯,两个人并肩往回去。
裴砚偏头看她一眼,唇角浅浅弯起来:“把我看这么紧,是怕我跑了?”
崔令妩晃了晃两人交缠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意:“要不是还得靠你俸禄养我,真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瞧。”
裴砚的五指收拢了几分,指节与她的绞在一起,扣得死紧。他目光落在她眉间——他知道,她还在怕。
那晚永宁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可那根刺还扎在心口。
崔令妩自己倒先转了话头,语气轻快起来:“话说回来,不是说长公主向来喜新厌旧,没几个人能长久待在她身边么?我瞧席上那个,不就是先前的苏明远?看来这人还挺有本事的。”
裴砚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想再提永宁那个人。
崔令妩也识趣,没再继续。走了一程,她忽然侧过脸来看他,眼里漾着一层笑:“你哪天得空?咱俩一起去泡温泉啊。”
裴砚脚步一顿,喉间微微一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汤泉
崔令妩盯住他那张活像自己要生吞活剥了他的脸, 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微微踮了踮脚,凑过去,连他睫毛的颤动都看得清, 吐气如兰:“裴敬之, 你那夜把我按在草地上亲时,可不是这番模样……”
裴砚的耳廓唰地红透了,清了清嗓子, 出口却绊了一绊:“是、是嘛?”
崔令妩的嘴唇快要贴上他的,呼吸扫在他唇间,带着少女身上那股干净的甜。
裴砚喉间紧了紧,往后撤了半步,眼风一掠,先扫了一圈四周,这才轻声道:“阿妩,我们还未成亲……还是、还是注意些为好。”
崔令妩轻笑一声,松开他的胳膊,抱臂看着他,语调里带着嫌弃:“迂腐。”
她一甩头, 朝前走去,丢下一句:“你不去, 我找阿棠。”
行宫的温泉散落在山腰,每一处都隔着嶙峋山石和成片红枫,彼此不相闻问。
西北角那座私汤别院藏得深, 院门紧闭, 檐下两盏纱灯被夜风揉得摇来晃去。
汤池不大,青石砌了四四方方一汪,池底铺着汉白玉, 被热气一熏,温润得像块暖玉。一只石雕螭首趴在池沿,嘴中温泉水汩汩淌出来,热气蒸腾而上,把整座池子拢进一重绵密的白纱里。
池边小几上搁了一壶温酒,两只白玉杯,旁边几碟小食。
李玄明早褪得只剩一条亵裤,精壮的身子浸在水里,脊背靠着池壁,两条长臂搭着池沿,姿态松散。水汽把他的眉目揉得模糊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淬了火似的,一眨不眨,钉在池边那人的身上。
林晚棠裹着浴袍站在岸边,脚像生了根,迟迟不肯往下迈。
浴袍是素白的,领口绣了几枝浅粉的桃花,腰带只松松系了一个结。她的发髻已经拆了,乌黑的长发泼了满肩,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眉梢眼角还带着少女的涩,又掺进了几分少妇的润。
“下来。”李玄明开口,嗓音被水汽浸得发沉。
林晚棠抿了抿唇,指尖揪着腰带,目光躲闪:“你……你转过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有转过去,反而将手臂从池沿上收回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她。
“你身上那件袍子,是在我手里的次数多,还是穿在你身上的次数多?”
林晚棠指尖一僵,咬了咬唇背过身去,腰带一抽,将浴袍搭上屏风。
她快步走到池边,矮身滑进水里,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缩到了池子角落。
李玄明隔着半池水看她,眉峰微微一动。他斟了两杯酒,自己抿了一口,另一杯搁在池沿上往她那头推了推:“过来。”
林晚棠摇头。
他放下杯子,语气闲闲的:“那我过去。”
水面骤然破开一道波纹,她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经欺到面前,腰被他一把捞住,整个人从水里带起来,贴着池壁坐定。
林晚棠眼睫颤得厉害,掌心抵在他胸口,底下是他滚烫的皮肉和擂鼓般的心跳。
李玄明俯下来,嘴唇擦过她耳廓,热气一扑:“抖什么?”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从他的步子迈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抖——这种目光她太熟了。
林晚棠整个人被他罩在影子里,后背抵着池壁,青石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和他掌心的温度冻在一块儿,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温泉在两人之间晃荡,一波一波拍着青石池壁。
李玄明低头衔住她的唇,舌撬进去,搅得她气息碎成一片,手攀上他脖颈,指尖插进他湿透的发间。
水花翻涌,雾气越来越浓,纱灯的光晕透过白纱碎在水面上,明明灭灭。池边的酒杯歪倒了,残酒顺着石沿淌下来,酒香混着水汽,熏得人发晕。
……
林晚棠侧过脸盯着他,眉头蹙得紧。
李玄明俯身吻了吻她,声音发闷:“怎么了?”
她声气细细的:“……夏衫薄,印子遮不住。”
他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颈间那片潮红,忽然低笑一声,凑到她耳根后:“那就别出门了。”
林晚棠还没来得及骂他,被他一口咬在耳垂上,所有字句全碎成了喘息。
另一处温泉池,比这边安静得多。
池水引自山间的活泉,热气氤氲,将四周的竹帘和纱幔熏得微微潮湿。池边搁着一盏冰镇的石榴汁,琉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崔令妩惬意地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圆润的肩窝。她端起石榴汁,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子气。
“好个李玄明,”她嘟囔着,把杯子往池沿上一搁,溅出几滴殷红的汁水,“竟先一步将阿棠截走了。”
方才她兴冲冲跑去找林晚棠,到了门口下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郡王妃同郡王去了西边的私汤别院。
崔令妩当时就愣住了,愣了三息才回过味来——合着他们夫妻俩泡鸳鸯汤去了。
再想想裴砚那根木头。
越想越气,崔令妩圆圆的脸蛋鼓成了包子,可即便是气呼呼的,也是娇憨可爱的。水汽沾湿了她的睫毛,睫毛尖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翠翘蹲在池边摇着团扇替她扇开水汽,笑着打趣:“小姐,人家是正经夫妻,一起泡不是理所当然嘛。您和少卿还没成亲呢,自然……”
“自然什么?”崔令妩抬手划了划水面,指尖在水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语气闷闷的,“没意思。”
翠翘识趣地闭了嘴,只笑着摇头。
夜渐渐深了。
池边的纱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在风中苟延残喘,光影摇摇晃晃,将四周的竹帘映得忽明忽暗。
蝉声歇了,风也屏住了,四下静得只剩温泉水从螭首嘴里汩汩涌出来的响。
翠翘忽然抓住崔令妩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