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转出一个瘦长的人影,垂手而立,腰背微躬。
“那盒子打开了没有?”韦温问。
方平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艰难:“……想了许多法子, 请了好几位懂行的师傅来看。这锁是‘天干地支锁’。需将天干地支轮盘拨到正确的位置,才能打开。若拨错一次, 轮盘便会重置;若错三次……”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里面的东西会被毁掉。”
韦温眉头微蹙, 眉心那道竖痕深了几分。
方平觑着他的脸色, 试探着开口:“主上,属下斗胆一问——您费尽心思要找此物,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韦温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灯花, 噼啪一声脆响,他才开口。
“当年,姜震调查大非川一战,查到了不该他知道的东西——一份吐蕃暗探的名册。”
方平的瞳孔一缩。
“当时正逢天子卧病,不见任何人,奏折都递不进寝殿。”韦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得意,“我才有机会,借张璩之手,除掉了他。”
方平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那份名册,一直没有找到。我派人搜了姜府,掘地三尺,翻遍了每一片砖瓦,都没有。后来查到……姜震手里有一块玄铁,坚不可摧,水火不侵。我便猜,他将那名册藏进了玄铁打造的盒子里。”
韦温的目光落在那只静静躺在案上的玄铁盒子上,眼底浮起一层幽深的光,“如今东西到了手里,却不知名册是否真的在里面。”
方平斟酌着道:“主上,那咱们不能贸然开锁。万一里面不是名册,而是关于名册的线索——一旦毁了,不就功亏一篑了?”
韦温叹了口气,“看来,还得去找姜妩那丫头。”
时近中秋,长安城里染上一层桂子的甜香。
崔家小院里,崔令妩歪在廊下新支起的胡床上,手里举着一本话本子。日头透过稀疏的叶子筛下来,暖融融的,惹人犯困。
“阿嚏——”她揉了揉鼻子,鼻尖红红的,又揉了揉,还是痒痒的,忍不住又打了一个。
她嘟囔着,声音带着几分娇嗔,“谁在念叨我?一定是阿棠。她最近天天念叨李玄明,念叨得我都跟着心慌。”
话音未落,翠翘端着个红漆描金的攒盒走过来,盒盖一掀,里头码着几色月饼,面皮上印着蟾宫折桂的花样,还冒着刚出炉的热乎气。
“小姐,崔府和裴府都给您送了节礼。”翠翘掰着指头数,“崔家主那边送的是两篓贡菊、四色糕饼并一套玉兔捣药的玉饰。裴府的除了月饼,还送了两匹蜀锦、一匣子南珠,说是裴少卿亲自拟的单子。二老爷那边也派人来递了话,请您中秋回府里团聚呢。”
崔令妩懒洋洋地“唔”了一声,拈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便放下了,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目光却没有落处。
“小姐?”翠翘歪头看她。
崔令妩没答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马上就到八月十五了。
裴砚叫她放心。
可她还是心神不宁。
崔令妩站起身,走到树下,伸手摘下一片半黄的叶子,在指尖慢慢捻着。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大理寺那边,这两日可有消息?”她问。
翠翘摇头:“没有,不过今早去采买时,听坊正说城南已经在布置了。”
崔令妩“嗯”了一声。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黄叶,飘落在她脚边。
中秋。
城南四家娶亲,本是该热闹非凡的日子。可街上却安静得出奇,只有唢呐声孤零零地响着,尖细的调子被秋风扯得忽高忽低,反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凄惶。
街两旁的店铺齐齐关了门,门板后面却露出一道道缝隙,一双双眼睛从那些缝隙里往外觑着。偶尔有胆大的推开半扇窗,探头张望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啪”地合上窗扇。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枯黄的,被风一吹便贴着地皮簌簌地跑。迎亲的队伍踩着这些叶子走过去,发出沙沙的碎响。
唢呐兀自吹着,调子是《龙凤呈祥》,喜庆的曲子,可在这空荡荡的长街上听来,竟有几分诡异。
大理寺的差役分成四路,各自跟着四家的迎亲队伍。
跟着赵家这一路的是墨辞。他一路都吊着十二分的精神,虎口按在腰间的横刀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不时扫着街两旁的屋顶和巷口。
身后一个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墨司直,这都护送一路了,眼瞅着要到了,也没事嘛。”
墨辞回手就敲了他一个脑崩儿,不重,但那差役还是“哎哟”一声缩了脖子。
“没事还不好?”墨辞瞪他一眼,“你当我想有事?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
那差役揉着额头嘟囔:“您这下手也忒黑了……”
墨辞没理他,又扫了一眼四周。
宣义坊。
酉时三刻。
坊间花灯如昼,卖月饼的摊子支了一长溜,孩子们提着兔儿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可迎亲队伍一到,热闹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看灯的不往前凑了,做买卖的停了吆喝,方才还在道中央追逐的孩童也被大人一把拽到路边,死死按在腿侧。
坊门洞开,左右两列差役分站两侧,墨辞站在中间。他身后是赵家的迎亲队伍,大红灯笼、吹鼓手、抬着花轿的轿夫,新郎赵奉骑在马上,披红挂彩。
从城东回来的刘家队伍,比赵家早到了一步。
两支队伍在宣义坊前汇合。
这是两家人商量好的,两家郎君自幼一起长大,同一天成亲,约好了在坊前碰个头,互相道个喜再各自回家。
刘渊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见赵奉就笑了。
“奉哥儿,你倒是快,我还以为你要迟了。”
赵奉勒住马,笑着回了一句,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吹鼓手正换曲子,唢呐声盖过了人声。
两支队伍搅在了一起,把宣义坊前的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墨辞皱了皱眉,挥手让差役往两边退。人太多了,他的人被挤得东一个西一个,根本站不成队形。
老秦在人群里挤过来,急道:“墨司直,人太多了,要不要让两家分开走?”
墨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刘渊!刘渊你怎么了?”
墨辞猛地转头,看见刘渊的身子僵在马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然后墨辞看见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小簇火苗,从刘渊的袖口窜出来。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个人还伸手去拍,以为是什么虫子在发光。
火苗触到那只手,倏地蹿高了,沿着刘渊的衣袖往上爬,像一条蛇,又快又急。
刘渊终于嘶吼出来,身子从马上栽下,摔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肩膀,喜服上的绸缎遇火即燃,眨眼间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火球。
人群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油里泼了水。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撞翻了路边的灯笼摊子,有人被踩倒在地,爬不起来。
唢呐声停了,吹鼓手扔了家伙什跑了,轿夫撂下轿子跑了。新娘在轿子里尖叫,一声接一声。
墨辞被慌乱的人流挤到了街边,后背撞在一根拴马桩上,硌得生疼。他拼命稳住身子,嘶声喊道:“差役!所有差役!拦住人群!不许疾行!”
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瀑布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老秦在另一边也被人群冲散了,他爬到一辆马车上,站起来往四面看——就这一眼的工夫,赵奉不见了。
他的马还在原地,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
老秦心头一紧,从马车上跳下来,在人流中逆着方向往赵奉的马那边挤。
“赵奉!赵奉!”他一边挤一边喊。
没有人应。
老秦的脸色难看极了,他转过身,朝着墨辞的方向大吼了一声:“墨司直!赵奉不见了!”
墨辞听见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是同样的景象:散落的灯笼、踩碎的喜果、翻倒的花轿、烧焦的地面,和那个正在被差役覆盖的黑乎乎的刘渊。
“搜。”墨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声,“给我搜!所有差役,分散搜!坊门、路口、每一条巷子!”
差役们四散而去。
中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宣义坊的飞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街灯还亮着,灯笼还挂着,喜字还贴着,人没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亥时二刻。
夜还长。
崔家正厅灯火通明,崔沅不请自来,被请到主位,二老爷崔江陪坐一旁,满桌珍馐,推杯换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