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筷子拈了几粒米,搁下了,又端起来,又搁下了。她看了一眼席间——崔沅正在与二叔说话,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她给二婶杨氏递了个眼色,杨氏会意,微微点头。
她起身,悄悄从侧门退了出来。
廊下夜风微凉。
崔令妩站在柱边,仰头望天。满月高悬,清辉遍洒,照得院中青砖如水。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寒枝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近。
“打探得怎么样?”崔令妩问。
寒枝抿了抿嘴唇,道:“刘家公子被烧死了。”
崔令妩瞳仁微颤。
“赵家公子也不见了。宣义坊乱成了一锅粥,差役们正在到处搜寻。”
崔令妩提起裙摆,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
“备车,去大理寺。”
她踏入大理寺时,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月光从木窗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裴砚端坐在书案后,薄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他的手按在舆图边缘,一动不动。
直到崔令妩走到近前。裴砚的耳朵才动了动。
“谁?”
崔令妩绕到他身侧,弯下腰,伸手抱住了他。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轻的,贴着他的耳廓,“是凶手太狡猾了。裴砚,你不要自责。”
裴砚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回抱住了她。他将头埋进她颈窝里,一声不吭。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从值房的走廊那头传来,急促又凌乱。门被推开,年轻的差役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少卿。”他的声音发紧,“赵奉……找到了。”
明德门瓮城。
灯塔是用松木和竹篾临时搭建的,中秋夜用来放烟火、祭祀火神,高约三丈,顶端有一个平台。
天亮之后就要拆掉了,但现在还立在那里,塔尖挂着一样东西。
黎明前的光线还不够亮,墨辞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混在秋天早晨清冽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他吩咐差役举起火把。火光映上去的那一刻,方才看清。
赵奉穿的还是昨日那件喜服,他垂着头,双手被绳索绑着,挂在灯塔顶端的横梁上。
手腕上有两道伤口,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灯塔底座上汇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脸上的诡异纹路与前三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晨光一寸寸升起,照亮了长安城。昨夜的惶恐还未散尽,百官公卿的口诛笔伐便已上演。
御史台的弹章铺满了天子的案头。金殿之上,御史中丞唾沫横飞,从大理寺布防失当说到裴砚年少轻狂,从两名新郎惨死说到国体颜面荡然无存。
众多朝臣纷纷附议,慷慨激昂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亦有之。
圣旨出宫门的时候,朱雀大街上的桂花还在晨风里簌簌地落着,铺了一地碎黄。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的石室里弥漫着陈年的血腥气和药材的苦味。裴砚站在石台前,眼上蒙着白绫,手里捏着一角焦黑的布料,凑在鼻端,慢慢地嗅着。
墨辞立在一旁,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少卿,”他忍不住开口,“这刘渊的喜服上被做了手脚?”
裴砚放下了那角布料,指尖在石台边沿轻轻一叩。
“夹层里涂了火油。”他说,语气平静淡漠:“火油渗进织物经纬之间,再用桂皮和芸香遮掩气味,新郎穿上身不会轻易察觉,等到迎亲路上出了汗,汗水浸透夹层,火油便顺着汗液浸上皮肤。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引子。”
墨辞脸色骤变:“火?!”
昨夜中秋佳节,花灯遍地。但凡有点火星子,火油遇明火,刘渊便成了一根活蜡烛。
裴砚将那角布料搁回石台上。
“可属下不明白,”墨辞攥紧了拳头,“凶手为什么要杀刘渊?赵奉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啊。”
裴砚转过身来,“大理寺的介入,让他原来的计划落空。所以用刘渊的死来制造混乱,转移视线,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掳走赵奉,从容地完成仪式。”
墨辞的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凶手,把人命当作祭品,把杀戮当作仪式,把整个大理寺的布防都算计了进去。他在暗处,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地布网,然后轻飘飘地从网眼里钻了出去。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动静,紧跟着一个差役撞进门来,气喘如牛。
“少卿!圣旨到!请您……请您去接旨!”
崔令妩扶着裴砚走出来,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臂。她压低嗓音:“这个时候降旨,莫不是来问责的?”
裴砚抬手在她的手背上按了按,像是在说——安心。
崔令妩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众人跪了一地。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理寺的庭院里响起来:
“大理寺少卿裴砚,位列法司,职司平刑,当以明慎居心,公允断狱。
顷者新郎案,砚受命擒凶,本宜周密部署,以靖一方。乃以调度失宜,部署乖方,致凶犯脱逃,无辜殒命。舆情哗然,台宪交章。
况尔目疾未愈,强居要职,虽有志于公,实难副其位。刑狱重地,岂容蹉跌?朝廷纲纪,不可废弛。
着即停大理寺少卿职,解印待勘。务要闭门思愆,听候处分。其职事暂由大理寺卿兼摄。
尔其自省,以副朕意。”
裴砚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姿态端正得像是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却不肯折断的松。
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领旨。”
太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惋惜,终究什么都没说,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崔令妩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着。一滴水迹落在她膝下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墨辞腾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这怎么能怪少卿呢!”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粗,“分明是我们的疏漏!凶手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我却什么都没拦住——要罚,也该罚我!是我无能!”
身后几个差役也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地替裴砚抱不平。
“够了。”
裴砚的声音像是一瓢冷水,浇熄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手里握着那道圣旨,脸转过来,对着墨辞的方向。
“案子是最要紧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听从安排,务必尽快缉拿凶犯。”
墨辞低喃道:“少卿……”
裴砚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崔令妩。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她的发顶,顺着发丝往下,摸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然后他忽地笑了笑,笑容淡得像是秋日里透出云层的一线日光,不热烈,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阿妩,我无碍。”
“真的?”
他用指腹慢慢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嗯。莫要再哭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眼泪还挂在眼睫上,亮晶晶的像是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
裴府。
药炉上的火已经熄了。
崔令妩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甜腥气,一阵一阵地扑上面来。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到房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崔令妩脚步一顿,下意识退后半步,藏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药碗被她端得很稳,但她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你是我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为父盼的是你有朝一日能执掌刑部、位列台阁。不是让你折了一双眼睛,被人从朝堂上像扔破席子一样扔出来。”
裴砚没有动静。
“百官要罢你的官,我和你的几个叔伯在政事堂外站了一整天,嘴皮子磨出血,才换来‘停职待勘’四个字。”
裴章倏地短促一笑,笑声冷得像刀刃刮过墙面。
“好听罢?停职待勘。一个月是它,一年也是它。三年过后,谁还记得大理寺曾有个裴砚?到那时候,你就是想从七品县尉从头做起,人家都要嫌你不中用。”
他停了一息,声音陡然低下去:“砚儿。你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沉默。
片刻后,裴砚开口,声音无悲无喜:“父亲想让儿子怎样?哭一场吗?”
裴章一愣,声音都是抖的:“可你总该急一急罢?总该想想法子罢?你那些同年、故交、恩师,该写信的去写信,该走动的去走动。你就这么坐着,等着,是等着圣恩浩荡,还是等着天上下来的赦书?”
裴章后面说了什么,崔令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来回盘旋着几个词——停职待勘、再难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