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崔令妩的音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恼意,“腊月里我提前来了长安,结果就在街上,撞见了郡王府三公子娶亲的队伍!”她双手比划着,杏眼圆睁,“嗬!那高头大马上穿红袍的新郎官,可不就是我瞧上的那位郎君吗?”
听到这里,裴砚明显一怔。
她看上的,是李玄明。
崔令妩没注意他的细微变化,继续愤愤道:“我当时就懵了!一打听,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怀疑的,又不是双生子,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啊。”她拍了拍椅子扶手,声音激动:“后来我就让寒枝去打探,敢情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李玄德,是他那弟弟李玄明。而他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坏了脸,根本没法见人。”
她越说越气,脸颊染上绯红:“他们当我清河崔氏好欺负么?我当即就给我阿爷去了信,请他务必来长安为我做主退婚。”
“可我左等右等,阿爷都没消息,眼看到了年关,婚事越来越近,我实在等不了了。想着反正理亏的是他们,便借着年前送年礼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郡王府。”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崔令妩和堂兄崔令文带着精心备下的年礼来到郡王府,名义上是拜访,实则憋着一股劲。
他们被引至花厅,郡王妃带着笑容接待,言语间多是客套与对婚事的期许。李玄德并未露面,只托词身体不适。
寒暄过后,崔令妩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脸上仍是娇憨得体的笑,声音却坚定:“王妃娘娘,今日令妩前来,除了送年礼,还有一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郡王妃笑容微僵:“哦?崔娘子请讲。”
“令妩年幼,见识浅薄,”崔令妩眨眨眼,语气天真,“只是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贵府送来的世子画像,画中人身姿俊朗,眉目含笑,令人见之难忘。可前些日子,令妩在长安街头,偶遇贵府三公子迎亲,却惊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郡王妃,“那三公子的容貌,竟与画中人一般无二。不知是画师妙笔,将兄弟二人画得如此相像,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令妩不知的误会?”
花厅内瞬间寂静。
郡王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闪烁,强笑道:“这……兄弟之间,容貌相似也是常有的。画像自是依照世子样貌所绘……”
“是吗?”崔令妩轻轻打断,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几分,“可令妩怎么听说,世子三年前不慎遭了火厄,容颜有损?”
“这是谣言!当不得真……”郡王妃回道,声音里透着心虚。
一直沉默的崔令文沉声开口:“这也好办,让世子出来见上一面,不就行了。”
崔令妩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是不敢现身,那便坐实了郡王府李代桃僵、欺瞒女方之事,传扬出去,不知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郡王府?”
“你!”郡王妃霍然站起,脸色煞白,指着崔令妩,气得浑身发抖,“崔娘子,你休要胡言!此等无凭无据的揣测,岂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说的!”
“王妃息怒。”崔令妩也站起身,礼仪周全地福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寸步不让,“令妩并非胡言,而是心中疑惑难解,特来求证。既然王府无法给出令妩信服的解释,那么这门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婚事,请恕崔家不敢高攀。”
两人抬步欲走,正撞上一名小厮来禀:“世子请两位贵客去书房一叙。”
少顷,他们被引至李玄德的书房。
李玄德坐在书案后,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了右脸的面具。露出的左脸肤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过来,阴沉沉地,让人极不舒服。
“崔娘子,崔郎君。”李玄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一定要见本世子,所为何事?”
崔令妩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银面具,“世子似乎与画像,颇有出入。”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郡王妃在一旁脸色发白,崔令文则微微皱眉,护在崔令妩身侧。
李玄德放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握紧,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画像乃旧年所绘!容貌有变,岂是人力可阻?崔娘子今日前来,是特意羞辱本世子吗?”
“令妩不敢。”崔令妩语气平静,“只是婚姻大事,贵在坦诚。若起初便以虚像示人,这婚事的基础何在?诚信何在?恕令妩无法接受这般起始。今日前来,便是希望与郡王府商议,取消这门婚约。”
“取消?”李玄德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带着怒气,“婚约已定,天下皆知!岂是你说取消便能取消的?崔娘子,我劝你还是收起那些无谓的心思,老老实实等着上花轿吧!送客!”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你!”崔令妩气得脸颊通红,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又蛮横之人。崔令文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争。
崔令妩狠狠瞪了一眼那面具后阴鸷的眼睛,掷地有声:“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们郡王府执意如此,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亲,成不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屋内众人,拉着崔令文的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满堂寂静。
崔令妩看向裴砚,摊了摊手:“喏,就是这样。我当面拆穿了他们,他们却理直气壮、厚颜无知,我走的时候,气得要命,确实说了‘这亲成不了’的话。可我只想退婚,杀他做什么?”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当场讨回来的小丫头身影,隐隐重叠。
只是,那时的阿妩,不会有这般滴水不漏的世家女风范。
作者有话说:
鲜肤胜粉白,曼脸若桃红。出自《繁华应令》
第15章 识相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更深的思量。
“所以,”他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最后一次见李玄德,便是送年礼那次?”
“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崔令妩嘟囔道。
“之后直至昨夜案发,你可曾再私下接触过李玄德,或派人接触?可曾收到过他的信件、口信?可曾再去过郡王府附近?”
“没有,都没有。”崔令妩摇头,“我都打定主意要逃婚跑路了,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那么,你昨夜出城,计划前往何处?此事除你与侍女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协助?除去逃婚,是否还有其他缘由?出城后,直至被官差寻获,中间这段时间,详细行踪为何?可有人证?”
崔令妩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头火起,但人在屋檐下,又顶着嫌疑,只能强压着。心里早把这个一板一眼、刨根问底的裴少卿骂了八百遍:果然同传闻里说的一样,刻板!较真!不通人情!讨厌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当然是回洛阳。我堂兄崔令文帮我从府里悄悄走的。就是为了逃婚,没别的缘由!出了城,雪大路滑,马车走得慢,在城外十里铺的驿馆歇了一晚,天不亮就被你们大理寺的人‘请’了回来。驿馆的掌柜和伙计都能作证,我们主仆,安安分分,什么都没干!”她特意强调了“请”字,语气带着不满。
裴砚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满怀期待:“那我可以走了吧?”这大理寺,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裴砚却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崔娘子的证词,本官记下了。但其中诸多细节,尚需一一核实。在案件告破、真相大白之前,为免再生枝节,也为了崔娘子自身安全起见,还请暂且屈居公廨,配合调查。”
“什么?!”
崔令妩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她小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像覆了层寒霜,声音也拔高了:
“还要我住下?就…就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她想起被关了大半天的那个阴冷房间,连炭盆都没有,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可能!裴砚,你赶紧放我走!不然我…我…”
堂上众差役本就因今日一连串的意外而精神紧绷,此刻更是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崔小娘子…可真敢啊!
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裴少卿大名。关键是…他们偷偷觑向上首,少卿居然…不生气?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还颇有耐心?
“你要如何?”裴砚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崔令妩气结,转而开始掰着手指,一样样数落起来,娇脆的声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挑剔:“那是给人住的地方吗?窗户漏风就不提了!你们公廨,有上好的银霜炭吗?烧起来没烟没味儿的那种!有棉柔厚实的锦被吗?要苏绣杭缎的面儿,里面填新弹的丝绵!有女儿家静心宁神用的上好熏香吗?我不要檀香,要冷梅或是兰蕊的!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