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9)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在点自家库房:“我每日沐浴,需得牛乳和新鲜花露。早膳我要喝燕窝粥,燕窝得是血燕,冰糖不能多……这些,你们大理寺有吗?”

  每数一样,堂下就传来一阵抽气声。差役们听得眼睛发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银霜炭?锦被苏绣?牛乳花露沐浴?血燕当早饭?

  我的个乖乖……这小娘子也太……太金贵了!

  众人脸上写满“大开眼界”。

  裴砚听着她这一连串娇气的要求,看着她因认真计较而微微鼓起的粉腮和闪亮的眸子,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柔和。

  看来,清河崔氏确实把她养得极好,精细娇贵,不谙世事。

  他轻微地摇了下头,仿佛有些无奈,“公廨简陋,确实没有这些。只能委屈崔娘子,暂且忍耐几日。”随即,他转向墨辞,吩咐道:“墨辞,带她去东厢房安置。所需日常用度,尽力备妥。”

  墨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东厢房……那不是少卿自己在公廨内的临时休憩办公之所吗?

  虽然陈设简单,但绝对干净整齐,也暖和。少卿竟要把崔娘子安置到那里去?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诧,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崔令妩也愣了一下。

  听完她这些挑剔,没想到这冷面阎王居然没生气,还给了个听起来似乎不那么糟糕的屋子住?

  她眨了眨那双还带着点湿气的杏眼,那股子火气莫名消下去不少,抿了抿嘴,闷闷地说:“那…那便先住着。”

  裴砚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卷,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清:“崔娘子先去歇息。若有需要补充询问,本官自会传唤。”

  崔令妩不再多言,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跟着墨辞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瞪了裴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瞧”,这才昂着小脑袋,走了出去。

  直到她那抹银狐裘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公堂之上的寂静才被打破。差役们纷纷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东厢房……”

  “这崔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头?少卿也太……”

  “从她扑上来抱腿开始,少卿就没正常过……”

  “嘘!小声点!”

  裴砚恍若未闻,只低头翻阅卷宗。

  墨辞安排好人手,回到堂上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盯着裴砚的侧脸,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裴砚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卷宗上抬起,问道:“仵作复验,有何新发现?”

  墨辞收敛心神,禀报道:“回少卿,与您现场推断基本吻合。致命伤确为短刃所致,一刀毙命,且出手果决。世子指甲缝中的织物已经分离,初步看像是某种浸过药汁的细麻布。另外,”他顿了顿,“在世子中衣内侧领口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泥渍,颜色倒像是……外头街巷冻土融化后又凝结的污迹。但世子昨日并未出府,此迹来源存疑。”

  裴砚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声音低沉:“现场刻意收拾过,却留下这不易察觉的泥渍……”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剥脸案的证物,尤其是胡济笔记中关于换颜所需药物、器具的记载,与世子所寻、所有,比对结果如何?”

  墨辞精神一振:“游方郎中宅中搜出的几味特殊药材,其品类、年份,与王府近半年通过隐秘渠道购入的部分药材清单高度重合!尤其是那雪山蟾酥与百年血竭,用量都不小。而且,从胡济笔记残页与世子书房发现的换颜残纸笔迹虽不同,但所述原理、步骤,甚至一些古怪的术语,都惊人相似,像是……同出一源的不同抄本或记录!”

  “果然。”裴砚眸色转深,如同寒潭,“李玄德痴迷于恢复容貌,甚至不惜求助邪术。游方郎中和胡济,都是他物色到的能帮他换脸之人。而胡济之死,脸皮被剥……”他指尖停住,声音拔高了些,“两案并行推进,加派人手,着重缉拿那个游方郎中。”

  “是!”墨辞领命,旋即脸上又浮现一丝犹豫,忍不住低声问道:“少卿,那……崔娘子这边?”

  裴砚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份关于崔令妩的简单笔录,眼前仿佛又闪过她方才在堂上或气愤、或娇嗔、或理直气壮的鲜活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方才问询,其言谈神态,倒不似作伪。我问一句,她能自顾自说上十句,情绪饱满,细节具体,若非早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便是心中一片清明。”

  墨辞却皱起眉:“可她动机着实不小。不愿嫁入骗婚的郡王府,愤而退婚不成,眼看婚期迫近,铤而走险,杀了新郎官以绝后患,一劳永逸。这完全说得通。而且她身边那个叫寒枝的女侍卫,身手不凡,潜入王府,伺机一击,并非难事。”

  “不错。”裴砚并未否认,“此乃可能之一。然而,”他话锋微转,“崔令妩是酉时一刻出的城门,而李玄德的死亡时间,是在戌时三刻前后。时间上……”

  “可是当时出城的马车里,并没有寒枝。”墨辞接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守城兵士确认,车中只有崔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翠翘。”

  裴砚微微颔首:“这正是疑点。若崔令妩主仆为凶手,寒枝作案后如何与崔令妩汇合?若寒枝独自作案,动机为何?仅是为主泄愤?”

  “再者,世子遇害时穿戴整齐,院中空无一人,显然是为了等人,把小厮丫鬟特意支开。寒枝与李玄德并不相识,且她从未进入过世子内院,如何做到熟门熟路?”

  墨辞陷入思索:“少卿的意思是……凶手很可能是郡王府内之人,或者至少是世子相熟之人。那崔娘子的嫌疑……”

  “嫌疑仍在,我还需更多实证。”裴砚站起身,官袍随之垂下,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矍。

  他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渐小的飞雪和覆满白雪的庭院,声音清凌:“明日,你再去问询寒枝。至于问什么……你当明白。”

  墨辞抱拳:“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卿,我觉得那崔娘子,实在不对劲。”

  裴砚未回头,只淡淡反问:“哦?哪里不对劲?”

  “就…就您看她的眼神,”墨辞凑近半步,声音带着直白和困惑,“还有您对她的态度……属下跟着您以来,就没见您对谁这般…这般…”他挠了挠头,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裴砚这才回头,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墨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你这分明是在说,我不对劲。”

  墨辞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行了。”裴砚打断他,重新看向窗外,“下去吧。把心思放在案子上,其余之事,不必多言。”

  “……是。”墨辞知道触了线,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砚默立良久,才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连墨辞都看出了异常……自己今日,当真如此失态么?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廨后院东侧。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漫天素白中,成了唯一的一点暖色。

  她此刻,在做什么?

  东厢房。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气。

  崔令妩褪了外袍,只着一身柔软的杏子红绫衣,整个人陷在刚刚送来的锦被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阿爷好,”她把脸在光滑的缎面上蹭了蹭,嘟囔道,“送来的都是顶好的东西。”随即又蹙起秀眉,语气转为埋怨,“可他老人家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但凡早来一天,把退婚的事办利索,我还至于慌慌张张逃婚,落得现在这般境地吗?”

  翠翘正将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一归置,闻言附和:“如今可好,婚是肯定不用成了,您却成了…成了嫌犯,真是无妄之灾。”

  她整理到靠窗的书案,见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摞书册和笔墨纸砚,顺手理了理。

  “小姐,您看。”翠翘将书递到榻边。

  崔令妩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接过书。扉页上,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裴砚”二字。字迹瘦硬清峻,结构严谨,一勾一划皆是锋芒,却又不失法度。

  “哟,”崔令妩挑了挑眉,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赞了一句,“印文倒是筋骨兼备,难得的好字。”

  欣赏完,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内容尽是律法条文,顿时兴致缺缺,小脸一垮,“就是这内容,无趣得紧。”

  翠翘睁大了眼睛,指着那书册,声音有点发颤:“小姐啊,您怎么还夸上了?您想想,这是裴少卿的书,那…那这屋子…”

  崔令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猛地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像是突然被点醒:“这屋子是……裴砚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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