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看不见,第一下落了空,堪堪擦过她嘴角。他偏了偏头再寻,这回印在她唇畔。
仍是不准。
再偏,再寻,像一只笨拙的蝶,在花间反复试探,总也觅不着落处。
崔令妩被他亲得又痒又甜,咯咯笑出了声。裴砚的耳朵动了动,嘴角微扬。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固定她的脸,然后直直覆压上去。
这回找对了。
再不是轻啄的试探,而是疾风骤雨的侵袭。
裴砚仰着头承接她的重量,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如刀,脖颈间青筋根根分明,在薄薄的皮肤下蓬勃跳动。
落在崔令妩腰际的那只大掌冷白修长,五指张开扣住她一侧腰窝,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雪地里落了数瓣桃花。
秋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衣角上,落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崔令妩脸颊绯红,呼吸又急又乱,眼底氤氲着薄薄的水雾。
裴砚终于松开臂弯的时候,她颊上烧着两团胭脂色,喘息碎急,眼底汪着一层亮濛濛的水光。
他的呼吸也乱,滚烫的气流喷在她额角,嗓音压得低闷:“解馋没?”
“还欠点火候。”她指尖抬起来,顺着他鼻梁一路滑下去,从眉心经过山根,停在鼻尖上轻轻一捺。“你底下起……”
裴砚脊背陡然绷直,像被人抽了一鞭。他几乎同时抬手,掌心覆住她的唇,指腹压在她嘴角。他的声音全哑了,被羞恼和狼狈搅得碎不成句:“……口下留情。”
崔令妩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扒下来,他的指节在她腕间流连了一瞬,终究没有使力。
她唇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抱怨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般害羞,等到了洞房花烛该多无趣啊。”她凑近他耳廓,声音轻软,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你那根绷带勒得太紧了,我替你松……”
裴砚耳尖上的血色轰地蹿到了颈根。他偏头,嘴唇不由分说地压下来,把她后半截话尽数堵在齿关之内。
再由着她说下去,他真不知她还能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崔令妩的笑声被闷在他唇间,随即化作一声含混的呢喃,消散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新郎
韦府书房, 死寂如坟。
韦温立在案前,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五指扣住桌沿, 青筋从手背蜿蜒至腕。
下一刻, 笔架、砚台、茶盏、奏折——被他一把扫落。“哗啦啦”一阵脆响,瓷器碎了一地,墨汁溅上袍角, 洇开团团污黑。
“好一个崔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不愧是世家之首。半月功夫便让御史台上下全体缄口。半月……”他猛地转身,椅子被撞得歪斜,“好不容易才揪住裴砚的把柄,如今倒好,我还得巴巴地递折子替他说情。”
方平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目光钉在脚尖前那片碎瓷上,心里默默数着——一片,两片, 三片。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拍门声, 一下重过一下,裹着哭腔,裹着怨气。
“阿爷!你答应过会替我作主的!你说过敬之哥哥是我的!如今他都要娶旁人了——阿爷你开门!你说话啊!”
韦温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闹够了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门板上, “回去老实待着。若再闹——”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透:“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他一面。”
门外的哭声像被一刀斩断。只剩一两声微弱的抽噎,随即连抽噎也被咽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碎。
韦温站在满地狼藉中,纹丝不动。良久,他招了招手。
方平忙凑上前,弯腰附耳。少顷,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门去。
九月十八。
寅时三刻,裴府上下已是灯烛荧煌。
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深处,缠着廊柱,绕着栏杆,像一条蜿蜒的血脉,将整座府邸捆在一处。
廊下灯笼换了簇新的,纱面上贴着金箔剪成的“喜”字,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那字映得金灿灿的。
喜堂正中设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各置一瓶、一镜、一秤、一斗,取“平静称心”的意头。
香烛高烧,青烟盘绕梁间,将满室的红笼得忽明忽暗。
蘅芷院。
裴瑾站在铜镜前,替裴砚理着喜服的领口。绛色大袖礼袍,金线绣的云纹从肩头翻涌而下,漫过胸膛,直泻至袍角。腰间束着金带,佩玉琳琅,行动间有清越之声。
裴砚立在那里,身姿如松,即便一截红绸遮了双目,那股子清贵出尘的气度仍是生生将满室华彩压了下去。
“大哥,我都当爹了,你才成亲。”裴瑾嘴里没个正经,手上却极仔细,将衣领抚了又抚,“母亲盼了多少年,你倒好,拖到今日。”
裴砚没应声,只微微侧了侧脸,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外头嘈杂得很——脚步声、吆喝声、搬抬箱笼的闷响、婢女们踩在青砖上的细碎足音,混成一片嗡嗡嘤嘤的声浪。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拢,淡淡道:“迎亲的路线可走通了?崔家那边障车摆在哪一处,别临到头堵在巷子里,误了时辰。”
裴瑾替他正了正腰带,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今日只管做你的新郎官,旁的事一概不必操心。从裴府到崔府,哪条街哪条巷,我带人踩了三遍。障车的事崔家早递了话,大轿在前,小轿在后,花钗香球铜镜蜡烛,一样不落。你只消……”他抬起头,话头忽然噎在了喉咙里。
铜镜里映着裴砚的模样。
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尽数束进金冠,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红绸覆眼,在脑后打了个松散的结,绸尾垂落在肩头,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飘动。
那抹红横亘在他清俊的面容上,遮住了那双惯常冷淡的眼,却衬得鼻梁愈发挺直,薄唇愈发鲜明。
裴瑾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大哥,你这一身出去,长安城里不知多少贵女要咬碎银牙。”
裴砚缓缓转过脸,朝着窗外,朝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铺天盖地的红。
“……旁人如何,与我无关。”他顿了顿,红绸下的侧脸看不出神情,只有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阿妩会喜欢么?”
裴瑾刚要开口,青衡掀帘而入,拱手道:“郎君,崔家的人来了,铺房的。”
裴砚颔首。
几个穿戴体面的仆妇鱼贯进来,怀里抱着簇新的被褥、红烛、龙凤被、百子帐,还有一对通体莹润的玉如意。
她们先给裴砚见了礼,嘴里说着“恭喜郎君”,又偷眼觑了他几回,目光里三分好奇七分拘谨,才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
大红锦被抖开,被面上绣着交颈的鸿雁,双雁相依,羽翼交叠。
时辰还早,裴砚换下喜服,被裴瑾扶到隔壁厢房歇息。他边走边说:“既然还未到时辰,你给我换喜服作甚?”
裴瑾吐了吐舌,笑道:“当然看看你穿着合不合身。”
喜服都是绣娘改了又改的,怎会不合身。裴砚摇了摇头,不予理他。
裴瑾给他斟了一盏茶,手还没递到他跟前,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二公子!二公子!”管事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抖得厉害,“迎亲的队伍出了点事,您快去看看!”
裴瑾面色微变,将茶盏搁在裴砚手边,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你歇着,我去去就回。”说完大步出了门,脚步声急促地远去,门在身后合拢。
屋里静了下来。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香气清冽,入口回甘。他又抿了一口,阖上眼,靠在椅背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喜娘的歌声、孩童的追逐、不知哪处传来的一声鞭炮响。
所有的声响都像隔了层纱,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困意袭来。
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手指从茶盏上松开,瓷盏歪倒,残茶洇出来,沿着桌面无声地淌,洇湿了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崔府的清晨,是从水榭边那株老梅的枝头醒来的。
露水还挂着,天光灰蒙蒙的,梅枝上立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崔令妩屋子里围满了人。崔夫人坐在她左手边,崔沅坐在她右手边,一个攥着她的手,一个扶着她的肩,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咛。
说的无非是到了夫家要孝敬公婆、和睦姑嫂一类的老话,崔令妩左耳进右耳出,只管点头。
诸位姑母姨母婶母姊妹轮流上前添妆——金簪、玉镯、珍珠串子、翡翠坠子,一样一样往妆台上摞,摞得跟座小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