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81)

  铜镜都快给遮严实了,只露出一角,映着崔令妩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水晶帘哗啦一晃,寒枝进来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也比往日梳得齐整。

  可周身那股冷冽的意味丝毫未减,她站在满室的绫罗绸缎与脂粉香气里,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插进了花丛中。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崔令妩脸上。

  崔令妩的笑容凝了一瞬。

  她将手从崔夫人掌心抽出来,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回廊尽头,四下无人。寒枝欺近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裴少卿不见了。”

  崔令妩瞳仁猛地一缩。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倏地收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她阖了阖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静。

  “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裴府那边悄悄递的话,说少卿在厢房歇息时忽然就不见了,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只一盏茶打翻在桌上。”寒枝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裴府没敢声张,只遣了几个心腹出来寻。今日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场婚事,若是闹开了——”

  崔令妩抬手打断了她,“他比婚事重要。”

  “翠翘。”她唤。

  翠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捧着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小姐?”

  “把我的披风拿来。”

  “再备车。我要出门。”

  翠翘怔了怔:“小姐,您还没上妆呢,再过几个时辰迎亲的人就要——”

  “快去。”

  翠翘被她语气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吓得一哆嗦,放下金步摇,转身就跑。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崔府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出,混进了长安城街巷间的车马喧嚣里。

  崔令妩坐在车中,绯衣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将满身绯红遮得严实。

  大理寺的门匾在秋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崔令妩下了车,未曾通报,也未停步,径直往里走。守门的差役认出她来,张了张嘴想拦,被她一记眼刀扫过来,喉结滚了滚,讪讪缩回了手。

  值房的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伯安从案卷堆里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语气还算客气:“崔娘子?今日不是您与裴少卿大婚之期么,怎么——”

  “沈大人。”崔令妩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新郎案的凶手不是已经抓获归案、审结上报了吗?”

  沈伯安面色一滞。

  “既已结案,凶手伏法——”崔令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今日大婚,我夫君会在自己府中被人生生劫走?”

  值房里霎时死寂。

  墨辞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渍溅了一纸。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倾倒,砸在地上轰然作响。几个差役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少——”墨辞的嗓音都劈了,“少卿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崔令妩的目光始终钉在沈伯安脸上。沈伯安的面色沉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是想说些“此事尚需查证”之类的场面话,可对上她那双冷浸浸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墨辞已经等不得了。他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抓起案头的横刀往腰间一挂,大步流星往外走。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在走廊里回荡,“什么仇怨杀人、什么证据确凿——那个胡三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全!现在好了,真凶直接冲少卿去了!”

  几个差役看了沈伯安一眼,又看了崔令妩一眼,咬了咬牙,也跟着墨辞往外走。

  靴声橐橐,鱼贯而出。

  沈伯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攥着桌沿,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崔令妩没有再看沈伯安。她转过身,衣袂带风,大步走出值房。

  门外,墨辞和几个差役正在等她。秋阳落在他们脸上,将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崔令妩看着他们,胸口涌起一股热流。她没有时间感动,声音清冽:“我看过裴砚的生辰八字,他五行确是属土。你们分头去城中属土的方位——太社、先农坛,凡是与‘土’沾边的地方,一处都不要漏。”

  墨辞抱拳,转身领着人疾步离去。

  秋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崔令妩脚边簌簌打着旋儿。

  寒枝从马车旁走过来,抱剑而立,“小姐,接下来去哪?”

  崔令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乌木方盒,缓缓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铜质斑驳,锈迹如泪痕,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生生斩断的。

  她的目光落在虎符上,思绪却倏地飘远了。

  裴府办满月宴那日,在裴砚的书房——她拿起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方胜结,指尖捻着那颗琉璃珠,总觉得手感不对。

  对着日光来回转了几圈,看了又看,没看出门道,她便顺手从裴砚案头的印泥盒里蘸了点朱砂,薄薄地在珠面上抹了一层。

  朱砂渗进细浅的刻痕里,一行字迹缓缓浮了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行字,正是阿爷留给她的玄铁盒子上,天干地支锁的密码。

  崔令妩轻轻合上方盒,收入袖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片云说话,又像是在对很远的天际说:“阿爷,您可一定要保佑您女婿平安无事啊。”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她肩上月白色的风毛领。她低下头,将披风系带又紧了紧,然后走向马车,吩咐道:“去宁王府。”

  街边的百姓还在议论着今日的盛事——裴少卿与崔家嫡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长安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排场的婚事了。

  没人知道,新郎已经不见。

  与此同时,长安东市。

  一处不起眼的铺子深处,门窗紧闭。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顶两片明瓦漏下几缕天光,落在当中一张矮几上。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已凉,旁边摊着一卷发黄的舆图。一只手伸过来,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人安置妥了?”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

  “嗯。药劲还没过,正睡着呢。”

  那只手收了回去,袖口在舆图上拂过,将红圈那一角遮住。

  裴砚感觉有人在摸他。

  从他眉心起笔,顺着鼻梁缓缓游走,指腹带着微凉的脂粉香,轻浮,黏腻,像一条蛇在他的皮肤上逶迤而行。

  他蹙眉,意识像溺水者拼命探出水面——挣扎着,终于浮了上来。鼻尖那股脂粉气甜得发腥,熏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挣了一下,手腕被缚住了。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一圈一圈,固定在床头某处。

  眼睛看不见,可听觉在黑暗中疯长,他听见呼吸声,很近,就在他身侧。

  “谁?”

  那只手落在他胸前,隔着衣裳的薄料,不急不缓地画着圈。裴砚脊背一绷,侧身避开,冷声道:“别碰我。”

  那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伏了上来。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胸膛,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痴缠。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娇软:“敬之哥哥——你怎么能娶别人?”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年马球场上,我被人从马上撞下来,是你冲过来勒住了缰绳。你说,‘别怕,没事了。’我一直记得。”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肩,顺着衣领的纹路缓缓蠕动,“六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你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裴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韦舒然。

  这声音,这语调,这自以为情深似海的自作多情。

  “呵……六年,”他嗤笑一声,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你可知——她五岁握笔,是我扶的手;她吟的第一首‘关雎’,是我念给她听的;她上学时每一张字,都有我改过的痕迹。”

  “你拿什么和她比?”他声音不大,字字如锥:“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在我大婚之日,将我绑至此处,逼我娶你?”

  “可笑至极!”

  韦舒然抬起头,撇了撇嘴:“你……”

  裴砚声音恢复平淡:“是韦温把我劫来的?他藏得可真够深。”

  韦舒然眉心一蹙,语气里浮起委屈,又带着几分不解:“父亲也是为了成全我。你别怪他——你知道我看着你娶别人,心里有多难受么?”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他脸颊上,指腹描着他的眉眼,“从小到大,我想要的,阿爷都会给我。你也不例外。”

  裴砚偏头避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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