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舒然怔了一怔。
随即,一个苦涩的笑从她嘴角漫开。
“你们刚才说的话……”她轻轻说,“我都听到了。”
“阿爷要杀了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是疼爱我,可在他的大计面前,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裴砚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一瞬的停顿,被韦舒然接住了。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腕,“敬之哥哥,你相信我。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裴砚沉默不语。
她的话里有几分真?是不是韦温设下的另一个局?可转念之间,一个更冷的念头压了下来:不管她耍什么花招,先离开再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韦舒然捂着脖子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日头悬在正南,像一面打磨得过薄的铜镜,光照下来没有多少暖意,倒是把长安城的屋脊和街巷都照得轮廓分明,影子短而浓,一刀一刀切在地上。
崔令妩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间转着一只空茶盏。那茶盏在葱白的指尖上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涩。
车帘掀开,寒枝探身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冽:“小姐,宁王的人已经驻守了四个城门。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入,一律拿下。”
崔令妩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瓷底磕上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担心的,”她的声音微微发干,“是裴砚会被献祭。”
她停了一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以往的那几个死者……”
她没有说下去。
秋日正午的寂静与夜不同,没有那么沉,却更白,白得晃眼。
崔令妩垂下眼帘,睫毛在日光透过车帘的细碎光斑里颤了颤。当初该听他的,把婚期往后推。可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吃。
“小姐。”车夫的声音忽然从外头贴进来,带着急促,“有动静。”
崔令妩倏地掀开车帘一角。
韦府的角门开了一道缝。日光直直地打在门楣上,一个丫鬟抱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两番。
确认无人,她便快步往巷口去了。
崔令妩的瞳孔微微收拢,指尖在车帘上攥紧。
“跟上去。”
东市那间铺子后院,韦温阔步走进屋子,目光落在床边那堆绳索上,脚步顿住了。
他弯腰,拾起绳索,在掌心里攥了攥。麻绳粗粝,磨着他掌心的皮肤,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真是我的好女儿。为了个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满脸怒容,狠狠地将绳索掷在地上。
“立刻去查。小姐去哪了。”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中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干爽的脆响。
韦舒然坐在车里,将那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她低下头,嘴唇贴近座位下的木板,声音放得轻柔:“敬之哥哥,委屈你了。你好好睡一觉。”
她顿了顿,那语气忽然甜了起来,甜得有些不真切,“等出了城,我就放你出来。”
韦舒然抿了抿唇,笑意静静绽开,满是憧憬。
“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谁也找不到我们。”她的声音软下去,“好不好?”
木板下没有回应。
马车忽然停了。
韦舒然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猛地掀起车帘,声音尖厉:“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赔小心:“姑娘,城门口有官兵在例行检查。”
“绕道!”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尾音发颤,“去其他城门。”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马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秋风穿巷而过,枯叶簌簌地落,落在车篷上,落在马蹄边。
马车又停了。
韦舒然一把掀开车帘,火气压不住地往外窜:“又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巷口,另一辆马车横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车帘高高挽起。崔令妩端坐车内,一身绯衣灼灼如火,外头却罩了一件月白色披风,素净得不像话,反倒将那身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直直地刺过来,像腊月里檐下结出的冰棱。
“韦小姐既是要出城,怎么到了城门又折回来?”
韦舒然猛地摔下车帘,包袱在手中攥了又攥。
“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帘后传来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把你的车让开。”
崔令妩缓步下车,裙裾拖过青石地面,走到她车前。
“这可不好办。”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我大婚。我夫君却被人劫了去——韦小姐可曾见着?”
帘后静了一瞬。
随即韦舒然的声音重新撞出来,这回尖上带刺:“你怎么知道是被人劫走的?说不准是敬之哥哥自己躲了——他不愿娶你,你心里没数么?”
崔令妩垂眸,笑了一下。
“他把裴家近一半族产都给了我。”她抬起眼,声音清脆:“不是聘礼哦,是直接记在了我名下。你说他不愿娶我?”
她停了停,笑道:“韦小姐不觉得这话好笑,我倒替你脸红。”
帘后再无回嘴。但崔令妩听见了——极细极轻的哽咽,被人死死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没耐心再耗了。
抬了抬手。
寒枝上前,一把揪下车夫,那车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一脚踢晕了。寒枝攀住车辕,正要登上去——
“崔小姐。”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韦温策马而来,在马车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凌空刨了两下,落下时溅起一小片尘土。
“我女儿因着敬之成婚,使性子离家出走。这碍着你什么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绯衣上,“你今日大婚,不在家中好好待嫁,跑到城门口来拦截小女——是何道理?”
崔令妩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轻蔑。
老狐狸。装得倒像。
韦温扬声道:“还不赶紧送小姐回府?”他身后,十几个护卫策马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一人跳上车辕,抓住缰绳,正要驱车离去——
“慢着。”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动作凝滞在半途。
韦温的眉头微微蹙起:“崔小姐,好像没有权利搜我韦府的马车吧?”
崔令妩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她将令牌举过头顶,炸开一片金芒。
“宁王令在此。众将听令。”
甲胄声齐刷刷响起,两排士兵压上前来,刀枪如林,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为首将领朝崔令妩一抱拳,退至身侧。
韦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腕骨。他的脸色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铁青。
这丫头——是怎么拿到宁王令的?
“搜。”
寒枝第一个登上马车,车帘被她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韦舒然尖叫了一声,被寒枝揪着后领从车里扔了出来,摔在地上,钗环歪斜,披散着头发,脸上全是泪。
无人看她,所有目光都落在车厢。
寒枝掀开座位下的木板。
裴砚蜷缩在狭小的暗格里。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灰尘,脸侧着,贴在木板上,双眼紧闭。
“小姐,找到了!”
崔令妩提裙登上车,来到裴砚身边,伸手托起他的下巴。他的脸冰凉,唇色发白,呼吸又浅又缓。
“裴砚。”她的声音在发颤,“醒醒。裴砚!”
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和寒枝一起将他扶出来。
墨辞带着大理寺的差役赶到,推开围外围的士兵,大步冲过来。他弯下腰,将裴砚接过去,背在身上。
起身时,他回头看了崔令妩一眼。眼眶红了一圈,眼底全是血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崔令妩理了理衣襟,将裙裾上沾的灰尘拂去。她走到韦舒然面前,站定。
韦舒然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
崔令妩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韦舒然,落在马上的韦温身上。
“韦大人,可还有话说?”
韦温面上浮起一层薄怒,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舒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韦舒然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满脸不可置信。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看清那张温和的脸底下藏着什么。
崔令妩看着这一幕,心底冷笑了一声——这是要把女儿推出去顶罪啊。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色。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偏西。她可没空陪他们在这里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