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什么?”崔令妩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弯起眼睛,“我又没有要遮的瑕疵。”
喜娘噎住,只好去取胭脂。
胭脂是上好的红花胭脂,用酒化开,蘸在丝绵上,从颧骨往眼尾斜斜扫去。这是长安时下最兴的“酒晕妆”,红扑扑的两团,像是饮了半盏酒后脸上浮起的那层薄红。
喜娘下手轻,不敢扫太重,崔令妩却嫌不够,自己抢过丝绵又加了两笔。
“太红了!”喜娘瞪大眼睛。
崔令妩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就是要红呀。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不红,难道要惨白着一张脸?”
喜娘无言以对,只觉得这位崔家娘子,跟她从前伺候过的所有新妇都不一样。
随即喜娘取出一枚金箔银杏叶,正要替她贴在额心,崔令妩歪着头自己按上去,按歪了,揭下来重贴。足足贴了三回,才满意地端详着铜镜里那一片小小的银杏花钿。
眉是却月眉,不像寻常新妇那样画得又长又弯、恨不得连到鬓角里去,只是淡淡的两笔,像一弯还没满的月亮,卧在眉骨上。
唇脂是水红色的,像是带着露水的海棠花颜色。她抿唇时,唇上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唇珠,饱满,圆润,让人想伸手点一下。
发梳博鬓,堆云成髻。钗头凤衔珠串,每一串是七颗南珠,珠光温润,与鬓边那朵绒制红芍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最末一颗坠着红宝石,垂在鬓边轻轻摇晃,将那张本就小巧的脸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脑后插一对玉梳背,青白玉所制。这是裴砚送来的聘礼之一,今日戴在她发间,算是一种回应。
婚服是青质大袖连裳,外罩素纱。领口缀一圈小指甲盖大的珍珠,颗颗浑圆,光泽温柔,衬着那一截纤细的、白皙的脖颈,像天鹅刚刚浮出水面。
腰束素罗大带,带上系着双胜——两枚菱形彩缕绾成的同心结。这是她两位母亲亲手打的。
崔沅打了一枚,崔夫人打了一枚。两枚同心结并排系在腰间,是两家人的祝福,也是两家人的牵挂。
裙长曳地三尺。裙摆上绣着隐纹,是崔令妩自己选的纹样,百只飞雁衔着同一轮落日。
她觉得,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落日是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衔着落日,便是衔着一生一世。
脚蹬夹缬锦履,鞋头缀两颗指肚大的东珠,在裙下时隐时现。每走一步,便有一星光从裙浪深处滚过。
喜娘围着她左看右看,满意得直拍手:“娘子生得真好,老婆子伺候过那么多新妇,就娘子最——”
“最什么?”崔令妩动了动脖子,只感觉自己身上挂了几个秤砣般沉,苦着脸道,“最沉吧?这头上顶的、身上穿的,加起来得有十来斤。我今日不是去嫁人,是去练力气的。”
喜娘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腾。
唢呐声——高亢、嘹亮、铺天盖地。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到了!”翠翘从院门口跑进来,跑得鬓发散乱,扬声喊道:“小姐!裴少卿骑着大马来了!那婚车后面跟着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望都望不到头!”
崔令妩的心猛地一跳。她忽然觉得那十来斤的头饰和礼服都不沉了。
喜娘急忙将一柄团扇塞进她手里。象牙骨,红绡面,扇面上画着并蒂芙蓉。崔令妩拿起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被却月眉和赭石色的眼影衬得格外分明,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崔府外,晚霞正盛。
九月天阔,落日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又层层叠叠晕开,化作橘红,化作浅金,最后融进东方已经泛青的天际。
崔氏的女眷们,一个个盛装华服,手挽手把大门堵得严实。领头那位是崔令妩的堂嫂周氏,手里拿一根缠了红绸的竹竿,往马前一横,笑道:“新婿好大的气派,马也白,袍也绛,怎么,空着手就敢来?”
裴砚翻身下马,整了整缨带,周正行了一礼。他身后的傧相连忙捧上一盘盘喜钱、茶果、胭脂水粉,一一分给拦门的女眷们。
周氏接了喜钱也不让,只把竹竿横得更高了些:“东西收了,礼数到了,可新娘子还没梳妆呢。没人催她,她怎么好意思出来?”
这就是要催妆诗了。
裴砚抬眼望向崔府深处。
内院隐约传来笑声和环佩的碎响,他猜她大概正歪着头,隔着好几堵墙听他的动静。
裴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阶上阶下的嬉笑。
“碧梧枝上月如钩,催得双鸾下凤楼。不是春风不相待,怕教脂粉污清秋。”
阶上静了一瞬。
女眷们纷纷点头。周氏却不罢休,笑道:“一首诗便想打发咱们崔家几十口人?今日你若不多作一首,这门槛你都别想摸到!”
“再来一首!”几个年轻的小娘子跟着起哄,“新婿名满长安,怎么到了咱们崔家就惜字如金了?”
裴砚站在阶前,晚风吹动他袍袖的边缘,礼冠上的金花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青衡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家郎君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沉默了片刻,他才微微抬起头,唇角弯了弯。再次开口时,声音清朗温和:
“莫道深闺帘幕垂,帘波微动有人窥。不是东风催得紧,隔帘先已嗅芳尘。”
门内外的喧闹声,在这几句诗落定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周氏怔了怔,随即捂住嘴,险些笑呛着。
这诗——写得也太刁钻了。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知道你在帘子后面。不是我在催你,是你身上的香已经隔着帘子飘过来了。
你等不及要见我。
这是——这是什么诗?拆台诗?调情诗?
马上的少年拍着鞍子大笑:“好一个‘隔帘先已嗅芳尘’!裴敬之,你今日是来迎亲的还是来剖白心迹的?隔着门你都闻到香了,你鼻子倒是比眼睛好使!”
女眷们也撑不住了,几个年长的姑母笑得直拍腿,年轻的姊妹们个个红了脸,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这裴少卿看着端方,说起话来怎么这样……这样……”
“这样不给人留退路。”周氏替她们接了话,摇着头笑,“我算是服了。”
诗笺被丫鬟抄了送进内院。
“小姐!小姐!催妆诗来了!”翠翘喘着气,举着诗笺念道,“碧梧枝上月如钩,催得双鸾下凤楼。不是春风不相待,怕教脂粉污清秋——小姐您听听!少卿是嫌别人俗气,只喜欢你一个呢!”
崔令妩的睫毛在扇子后面颤了颤。
“还有一首!莫道深闺帘幕垂,帘波微动有人窥——不是东风催得紧,隔帘先已嗅芳尘。”念完,她自己先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小声惊呼:“小姐!少卿这是……这是……”
崔令妩露出的那双眼睛先是瞪圆了,随即飞快地眨了两下。她把扇子往下一放,又猛地举起来遮住脸,“他是说我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翠翘偷笑起来。
门外,周氏终于撑不住认输了。她朝裴砚扬声道:“新娘子你接走吧!”
拦门的女眷们散了。
裴砚被傧相引入正堂,去向崔令妩父母行拜礼。
而此刻,内院深处那扇房门,被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列婢女,然后是四位体面仆妇,最后才是崔令妩。
正堂。
崔泫今日穿一身青袍,须髯修整,面色端凝,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着。崔夫人盛装华服,眼眶微红,却挺直背脊,一丝不肯失态。
崔令妩进来时,堂上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司仪是崔府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嗓子却亮。他站在正堂东侧,整了整衣冠,朗声唱道:
“新妇辞堂——”
崔令妩在堂前站定,敛衽,跪了下去。
崔泫先开口。
“吾儿此去,夫妇举案齐眉固然好,却不及你自在舒眉半分。家中廊下灯,年年为你留。”
崔令妩叩首,扇子后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崔夫人笑了笑,笑里带了一点颤音:“阿妩此行,愿与良人同舟,风雨共渡而不忘己身亦是明珠。”
崔令妩的肩膀颤了一下。扇子遮着脸,看不见哭没哭,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闷了,像被人捏住了鼻子:“知道啦,阿娘。”
崔泫夫妇起身站到一旁,崔沅坐了上去。
堂上烛火齐齐亮了一瞬。
崔沅今日一身绛紫色锦袍,织金云纹从领口一路垂到裙尾,腰束玉带,带钩是一整块羊脂白玉——崔氏家主独用的制式。发髻高绾,花钗嵌着冷沉沉的黑曜石,衬得她愈发贵气。
“崔氏女,不恃门庭,不假夫姓。持身如执玉,立世如砥流。”她停了半息,目光扫过屋外肃穆而立的裴砚,唇角微微一动:“汝生而有根,行亦自带荫。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