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没忍住,“嗤”的一声,像漏了气的皮囊。她赶紧咬住嘴唇,但笑意已经从眼角跑出来了,泪水还挂在上面,又哭又笑的,像一朵被雨打湿了又开出来的花。
她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裴砚心头一荡。
那笑声又脆又软,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碎冰般砸在他心口。他循着声音俯身,唇落在她还在弯着的嘴角上,封住了那串没笑完的尾音。
她眼角那颗泪珠滚下来,滑进两人交叠的唇缝里,混着她笑过的甜,一并被他卷进了舌尖。
半晌,裴砚闭了闭眼,眉眼间浮上一层无奈,“你笑里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出去
崔令妩还沉浸在那吻的余韵里, 眼神迷蒙,睫毛扇了扇,茫然地“嗯?”了一声。
裴砚含住她的耳垂, 牙齿轻轻碾了碾, 声音含混地从齿间溢出:“这一笑,我满腹的定力全没了……”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往他怀里拱了拱,额头蹭着他的下巴。
裴砚蹙了蹙眉,撑起身子,呼吸拂在她脸上,半晌没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全是克制:“……受得住?”
话音未落,嘴已经被封上了。
崔令妩心里暗衬: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加一阵笑,把她整个人都笑精神了。
现下,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醒着, 叫嚣着,想要更多。
更鼓敲过三通, 新房的红烛才短了半寸。而衙署最深处的石牢里,火把刚换过一轮,光影在墙面上缓缓蠕动, 将甬道照得明暗交错。
韦舒然抓着牢房的栏杆, 十根手指根根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的碎屑。她的脸贴在铁栏上,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将栏杆洇湿了一片。声音又尖又碎:
“阿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吧,把我救出去好不好?”
她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牢房。角落里铺着发霉的干草,墙根处有不明的水渍,沿着砖缝蜿蜒而下。
她的肩头一缩,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恐惧:“这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虫子,我不要待在这儿——阿爷,我不要!”
韦温负手立在牢门外,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一半是温和的、慈爱的、为人父者应有的忧心;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隐约能见下颌绷出的冷硬弧线。
“阿爷当然会救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柔声哄道:“你乖一点,把嘴巴闭好。其他的一切,交给阿爷。明白么?”
韦舒然愣了愣,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垂下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女儿会的。女儿一定会听阿爷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韦温微微颔首,侧过头,朝身后努了努下巴。
方平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只朱漆食盒。他弯下腰,从食盒中取出一碟桂花糕,搁在牢门的送食口边。
“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做的甜饼,吃了就不害怕了。”方平的声音恭顺。
韦舒然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碟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那碟饼上,破涕为笑,嘴角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
“好。阿爷,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韦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大步朝甬道尽头走去。
出了牢房的门,月光扑面而来,将他的脸照得煞白。那层温和的面具已经被卸下,露出底下真正的神色——阴沉,冷厉,像一块被深埋地底多年的铁,锈迹斑斑。
“献祭的人可找好了?”
方平紧跟在身后,微微躬身:“您放心,一切顺利。”
韦温的袍角卷进夜风里,脚步声碾过长街。同一阵风穿城而过,到了那座红绸未褪的宅邸前,被窗纸后的喜烛滤得只剩下一缕温吞的尾音。
裴砚于此道上是实干派。
别看他方才还一本正经地与她讨论,真到了实处,话便少了。不是不会调情,是不屑于在唇舌上使力——力气全用在了别处。
崔令妩咬着唇,气息从齿缝里一丝一丝地抽。她双手摸索着插进他汗湿的长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掌心覆着他的后脑,将他微微拉近。
额抵着额,鼻尖碰着鼻尖,在颠簸中喘出一句:“欢…欢喜么”
裴砚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更强悍的攻势作了回答。
她整个人往上一耸,后脑几乎要撞上床栏,又被他的手掌及时垫住。
崔令妩浑身水淋淋的,脊背弓起又落下,足尖在他腰侧不停地颤。可嘴上还不肯饶人,气喘吁吁地,一字一字往外蹦:“裴砚……你完了……”
声音断在一声急促的抽气里,她又咬住了唇,只从鼻息里漏出几声碎响,“哪里还有半分……矜贵清冷、端方持重的君子模样……若是叫你祖父看了去……”
她顿了一下,咬着下唇,“……怕是要被当场气活……啊——!”
尾音陡地上扬,又生生被她掐断在喉咙里。
裴砚气息拂过她耳廓,嗓音低哑:“……他瞧不见了。”
崔令妩眼前倏地一白,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抽走了,只剩本体还在一波接一波的浪潮里浮沉。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咬上了他的肩,齿尖陷进皮肉里,尝到了一点咸腥。
裴砚闷哼一声,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便是变本加厉。
崔令妩整个人都麻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麻,又痒又酸。骨头也要散架了,每一寸关节都在吱呀作响。
她终于服了软。
“裴砚——”声音从胸腔深处溢出来,带着哭腔,软得不成样子。
他不理。
“砚哥哥——”
还是不理。
“裴郎!”
她急了,一边说一边胡乱地亲他。亲他的下巴,亲他的嘴角,亲他滚烫的耳垂。
裴砚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像树根攀附着岩石。手背上更是虬结密布,青的紫的,蜿蜒交错。
他艰难地张开嘴,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乖……再……”
崔令妩声嘶力竭,泪水和汗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她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着、挥着,想抓住什么。
“叮铃铃——!”
一声脆响。
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
“吱呀”——
门开了。
婆子领着水桶,一只脚已经抬进了门槛。
一声浑厚的怒吼从帐中裂开:
“出去!”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驱逐,与平日里那个温润清隽、轻声慢语的裴砚截然不同。
婆子的脚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婆子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方才郎君那声音……烫耳朵。
她的老脸烧得厉害,赶紧又拿袖子扇了扇风。翠翘的目光从婆子的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落到门边地上那两只水桶上。
“怎么没送进去?”
婆子摆了摆手,低声道:“进不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笃定:“且等着吧。”
翠翘抿了抿唇,把那句“等到什么时候”咽了回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烛火在纱罩里一跳一跳的。
远处的前院早已没了动静——宾客散了,酒席撤了。
这院子里却还亮着灯。
婆子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她捶了捶腿,望着那扇门,又望了望廊下那两桶已经凉透的水,欲哭无泪。
东市的夜,比长安城任何一处都要安静。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从屋脊的缝隙间漏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亮堂。硕大的石狮蹲在暗处,双目圆睁,嘴角下撇,面目狰狞。
墨辞带着人猫在巷口的暗影里,背贴着墙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一个年轻的差役蹲在他身侧,屁股底下垫了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蒲团,正小声嘟囔着:“少卿的喜酒都没喝几口,就被沈大人喊来这儿蹲着。这都快子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该不会是白蹲了吧?”
墨辞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闭嘴。”墨辞收回手,将腰间的横刀往前挪了挪,虎口搭上刀柄,握了握,又松开,“少卿差点成了第五个祭品。凶手没得手,能善罢甘休?换了你,你甘心?”
年轻差役揉了揉后脑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墨辞的眼珠缓缓转动,将巷口、街面、石狮、旗杆,一处一处扫过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裴砚在喜宴上对他说的话——
“今日劫我的人,是想杀我献祭。机缘巧合下,我才落到了韦舒然手里。当时我身处的环境隐约能听到叫卖声,不是东市便是西市。凶手不会就此收手,他肯定会再寻猎物。你与沈大人分头部署,务必截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