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94)

  裴砚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臣不敢。”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烦躁:“行了,起来说话。朕知道你的性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妄下结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的日光涌进来,将他一张脸照亮,“听风最后传给朕的消息,便是他要去韦府。”

  裴砚倏地抬头,露出底下一双骤然收紧的眉眼。

  皇帝回过身来,逆着光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给你十日。揪出韦温的狐狸尾巴。”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卷哗啦翻过一页。

  裴砚再次跪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地叩了下去。

  “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裴砚在汉白玉台阶上站了片刻。日光晒在肩头,暖得近乎灼人。

  韦温。

  裴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十日,不是让他将韦温绳之以法,而是让他找到一条足以撬动这棵大树的裂缝。

  他缓步走下台阶,宫道两侧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色。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裴砚上车前,脚步顿了顿,对青衡吩咐了一句:“去崔府。”

  到了门口,裴砚刚下车,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飞奔过来。崔令妩小跑着,裙摆翻飞,跑到他面前才堪堪刹住步子,气息微喘。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凝重:“圣上同你说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裴砚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家说。”

  蘅芷院。

  崔令妩趴在榻上,整张脸埋进锦枕里,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裴砚坐在榻沿,一只手撩开她腰后的衣料,掌根抵在她腰窝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每一下都落在她酸疼的筋节上,揉得她发出一声舒服极了的喟叹。

  “边关起了战事。”裴砚边揉边道:“凉州那边的军报被人拦截,所以我们才迟迟没有收到李玄明的消息。”

  崔令妩原本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圆,她从枕头上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扭头看他,声调都拔高了几度:“什么?!那李玄明呢?”

  裴砚伸手按住她的后腰,将她轻轻压回榻上,继续揉:“听陛下的口风,应该是无事。凉州已经稳住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放心吧,那小子机灵着呢。”

  崔令妩这才松了那口提着的气,重新瘫回去,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她闭着眼,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半晌才闷声道:“我是担心阿棠。她如今身子重,思虑的也多,若李玄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第一个受不住。”

  裴砚“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平静:“你有空去郡王府陪她说说话,只是一定要带好护卫。”他的声线微微沉下去,余音陡然收紧,“韦温手里的那个玄铁盒子还没打开,他不会善罢甘休。”

  崔令妩闻言一怔,身子扭过来,用手支着脑袋,侧躺在榻上,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对啊,我们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我知道密钥。设下陷阱,等他来跳。”

  裴砚的手停在她的腰侧,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线条绷了绷,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也想过。只是当下我的眼睛还未好全,万一出了茬子……”他没有把话说完,尾音断在半空。

  崔令妩看了他两眼,忽然从榻上翻身坐起来。她动作利索,半点没有方才那副懒散模样,膝盖在锦褥上挪了两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利落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口。

  这一吻又轻又脆。

  她退开半寸,指尖落在他眉心,抚上那道不知何时拧起来的浅痕,语气温软:“那再等等,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她的指腹在他眉间打了个圈,声音里带着笑,“丑死了。”

  裴砚眉心舒展开来,唇角往上弯了弯,笑得温驯。他伸手握住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应道:“好。”

  “不过……你在那盒子里放了什么?”

  崔令妩眨了眨眼,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往榻上一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里裹着一团神神秘秘:“秘密。”

  裴砚挑了挑眉,伸手去捞她,她往榻里一滚,躲开了。被子被她踢得皱成一团,她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他嘴角抽了抽,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后几日,裴砚开始早出晚归。

  崔令妩夜里蜷在床上等他,起初还撑着精神,后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她清晨被窗外的鸟鸣吵醒,身边的位置早已没了人。只偶尔在枕边发现他留给她的字条,字迹端正劲瘦,不是“今日事繁,不必等我”,就是“厨房备了你爱吃的点心,记得热了再吃”。

  她把字条一张一张压在妆奁底下,也不回他,只是每天照常过日子。

  九月末的长安,风里带了丝丝冷意。满城的槐叶泛着黄,风一吹便哗哗地往下落,铺得石板地上一片金褐。

  凉风穿过坊间的长巷,将近日的消息吹散在大街小巷,吹过每家每户的门槛。

  历时五个月的新郎案,尘埃落定。

  大理寺张贴的告示写得明明白白:裴少卿与沈大人顺着喜铺的线索与捕获的凶犯,一路顺藤摸瓜,揪出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方平、方安兄弟。

  他们本姓元,元家在武皇时期因妄言天命,被抄家灭族,满门上下只逃出这两个少年。

  兄弟二人隐姓埋名,辗转活到今日。方安后来入了太史监,做了一个不起眼的灵台郎,他最擅五行术法,尤精勘测龙脉。

  方平便借弟弟这手本事,在长安城暗中布下五行封印大阵,意欲断大唐国运。

  二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

  同时,一道圣旨进了韦府。因方平系吏部尚书韦温之门客,韦温识人不清,失于察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崔令妩是在陪林晚棠闲聊时听到的这个消息。

  阿莫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抄回来的告示,念得眉飞色舞。林晚棠棠靠在软垫上,手抚着隆起的小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罚俸半年……”

  她看了崔令妩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

  崔令妩接住她的目光,笑了一下,低头喝茶,未置一词。

  傍晚时分,她回到裴府,推开门,却发现裴砚今日破天荒地回来了。

  他坐在窗边的榻上,外袍还没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还没完全适应光线。

  崔令妩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嗓音清亮:“识人不清,罚俸半年。这便是你忙活了许久的成效?”

  裴砚伸手端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方平确实是韦温的门客。他将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韦温只需推说不知情。门客做的事,主子不一定都清楚,只能定他失察。能罚俸半年,已经是据理力争的结果。”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这一局,只能打到这里。”

  崔令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裴敬之,我相信你。”

  晚间,书房里烛火燃得正盛。

  裴砚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卷宗,皆是与韦温相关的文书——吏部的铨选档案、韦氏一族的族谱抄本、韦温近十年来的任职调遣记录,甚至还有几份从他从裴章那里要来的私信誊本。

  青衡端着茶水推门进来,见自家郎君仍是自己出去时那个姿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将旧茶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茶,又拿起铜剪走到烛台边,将烧得焦黑的烛芯剪去一截,火苗倏地蹿高,书房里亮了几分。

  裴砚抬起食指,按了按额角。那动作很轻,但青衡跟了他多年,知道这是他心烦意乱时才有的小动作。

  “郎君。”青衡抱着托盘,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您的眼睛刚复明,太医嘱咐过要少看书,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砚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页纸上,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青衡,你说……一个人为何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地毁掉自己的国家?”

  青衡愣了一瞬,歪着头想了想,回道:“也许,他根本不是本国人?”

  裴砚摇了摇头。

  他早就设想过,但查到的资料对不上。他伸手将案角那份韦氏族谱抄本拈过来,目光在“韦温”那行小字上停了停。

  其父韦青阳,曾官至二品,生母不详。韦温是家中庶子,幼时不受重视,在兄弟姊妹中备受冷落欺凌,直到十五岁那年在一场族学大考中一鸣惊人,引起韦青阳的注意,此后的日子才算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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