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青阳是何等人物,自己的儿子还能认错?
若他真是冒名顶替的吐蕃人,断不可能在韦家隐藏二十余年。
青衡见裴砚摇头,又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也有可能是……这个国家伤害了他,所以他想报复。”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僭越,缩了缩脖子。
裴砚听完,没有反驳,只抬手挥了挥:“去吧。”
青衡躬身退了出去,门扇轻轻阖上。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烛火微微晃动着。裴砚靠向椅背,仰头望着房梁上被烛光投上去的影子,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韦温因何如此憎恨大唐,以至于甘愿做了二十年的吐蕃细作?毁国运,断龙脉,递军报,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大唐的命门上捅刀子。
可这恨是从哪里来?庶子出身?幼年受苦?这些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是一道疤,可放在韦温这样的人身上,该是他往上爬的动力才对?他明明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裴砚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只觉眼前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又开始模糊。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他掀了掀眼皮。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外罩着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裹得严丝合缝。
门在她身后合拢,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摸到门闩,不紧不慢地闩好。
然后她抬手将兜帽往后一掀,一头乌发散了满肩,几缕发丝被斗篷的系带勾得翘起来,在烛火里泛着柔柔的光。
崔令妩侧过头,朝裴砚笑了笑,那个笑容又懒散,又调皮。
裴砚怔了一息,随即宠溺地低笑起来。
崔令妩几步走过来,俯下身,双手撑在案沿上,歪着脑袋瞧了瞧摊了满案的纸张,边看边蹙眉,语气酸溜溜的:“你成日里围着这些转,要不你去同韦温过吧?”
裴砚没接她这句玩笑话,缓缓靠向椅背,以手支额,目光黏在她身上,从眉梢到唇角,一寸寸地描摹,看得出了神。
他这双眼睛受伤了两个月,重新睁开后,看过文书,看过卷宗,看过满院的下属,看过皇帝审视的目光——
但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跳动的烛火旁,安安静静地看过自己的妻子。
她趴在案沿上,头发披散,一张素净的脸被烛光从侧面照着,依旧是那副鲜艳夺目的少女模样,只是眼角眉梢的流转间,添了几分娇媚风韵。
裴砚瞧着瞧着,便觉一股燥热不受控地往上窜,直冲头顶。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重了几分。
崔令妩没听见他的回答,疑惑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直愣愣的眼神,又热又沉。
崔令妩僵了一瞬,随即垂眸笑了笑,声音里裹着一层软绵绵的狡黠:“怎么?夫君不认识我了?”
裴砚倏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一下子覆盖住面前那道娇小的影子。烛火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一晃,墙上的投影也跟着晃,一高一低,像是叠在了一起。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回房。”裴砚嗓音低沉。
崔令妩被他拉着走了半步,却忽然使了个巧劲,手腕一转,反倒将他按回椅子上。
裴砚脊背撞上椅面,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坐上了书案,那些纸张被她的动作带得往旁边滑了半寸,她用掌心按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带着一种得意的挑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木猫
崔令妩抬手解开领口的系带, 斗篷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案角,露出底下的茜素红寝衣。
衣料薄软, 在烛火里透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裹着底下一副玲珑起伏的身姿。
裴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 又不受控制地移回来。
崔令妩抬手,慢悠悠地卷起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挑了挑眉,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是猫爪子挠在心口上:“漂亮么?”
裴砚点头。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阿妩,这……这是书房……在这……成何体统。”他的脸已经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领口,素日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人此刻连句整话都说不囫囵。
崔令妩瞧着他这副窘态,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踢掉绣鞋, 抬起一只玉足,足背绷得笔直, 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地往下滑。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尖儿,边蹭边慢悠悠地说:“有句诗写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在这万卷书前……”
她的脚尖停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微微一压, “夫君不觉得别有一番风趣?”
话头未落,那只作乱的脚踝便被裴砚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收得极紧,掌心沁着薄汗, 拇指扣在她踝骨上,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扫了兴的不耐:“要不要?不要就……”
话未尽。
裴砚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从案沿提了起来,往宽大的书案中央放了放。
案上的卷宗纸张被哗啦一声扫到一旁,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密密匝匝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崔令妩的后脑勺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脊背贴着冰凉的案面,上方是他滚烫的呼吸和更滚烫的唇。裴砚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连带着她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小小惊呼也一并卷走。
窗外的秋风撞了一下窗棂,又知趣地退开。烛火晃了晃,给满架的书册映上一层薄金。
裴砚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烧下去。崔令妩仰起头,长发如瀑般垂落在案沿,发尾扫过满地散落的卷宗。
她一只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勾在他的脖颈上,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根里。茜裙堆在案角,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裴砚的手掌覆上她的脊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生得冷白,一双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唯有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是这片白里唯一的异色。
那扳指贴在她背脊上,凉意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
“嘶——”她眉头一蹙,嘴上说个不停,声音零零落落:“我说的可对……这书斋比别处……裴砚,你……”
裴砚抬起头,眼底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他先啄了啄她的鼻尖,又去叼她的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安静些……”
案上的书落了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崔令妩偏过头,看见案角那方端砚里半干的墨迹漾开一圈涟漪,边缘的水珠颤了又颤,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下去,洇进铺在案上的宣纸里。
案头的笔架晃得厉害,悬着的几管狼毫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笔洗里盛着的半盏清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越荡越急,越荡越密,仿佛是有人在水底搅动。
满墙的书册在烛火里瑟瑟地颤着,书脊上的烫金字样明明灭灭,似也在跟着发抖。有几册码得不牢的,终于从架上跌落下来,砸在地上,摊开的书页被不知从哪来的风翻得哗哗作响,那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小字,此刻看上去倒像是东倒西歪。
伴随着一阵猛烈动静,砚台里的墨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墨点四散,像是开了一小簇黑色的梅花。
崔令妩只觉得自己是那方端砚里的墨,被研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她仰起纤细的脖颈,看见头顶的房梁都在晃,一圈一圈地转。
待到这张紫檀书案承不住力似的嘎吱一声闷响,四足终于稳稳扎在地上,不再摇晃。笔架也收了声,笔洗里的水面只剩下最后几道浅浅的余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另一种更幽微的气息混在一处,难分难解。
地上狼藉一片。
卷宗散落,书册横陈,她的斗篷和寝衣交叠着,绣鞋一只歪在椅脚边,另一只不知被踢到了哪个书架底下。案上的宣纸皱巴巴的,印着深深浅浅的褶痕,污迹洇得到处都是。
裴砚靠在椅背上,气息尚未平稳,胸膛不断地起伏。他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崔令妩的腰。她跪坐在他身前,身上只草草地裹了他的外袍,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她抬手,指尖慢悠悠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峰滑到眉尾,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停在他的薄唇上,用指腹轻轻一点。
裴砚的眼底满是水光,那水光底下,又尽是深情,浓烈得化不开。
他握住她点在唇上的指节,轻轻吻了吻,哑着嗓子道:“少时读《孟子》,只当‘食色性也’是一句冷冰冰的注疏……”
崔令妩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嘴角浮起一个餍足的笑:“阿妩,圣人诚不欺我。”
崔令妩咯咯笑了两声,随即打起了哈欠,方才那撩拨人的嚣张劲儿,这会儿已经散得干净。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眼皮直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