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颤了两颤,她终究没能撑住,沉沉地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停,温热的气息拂过裴砚胸膛的肌肤,像一小簇暖烘烘的火苗。
裴砚等了片刻,确认她睡熟了,才将她打横抱起。起身时她的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手无意识地攥住他衣襟,攥了两下又松开了。
他走到窗边的小榻前,将她放下去。崔令妩落在榻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锦枕里,外袍的下摆被她压在腿下,露出白嫩的大腿,晃得他目光一滞。
裴砚伸手拉过被子,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回头时瞥见满屋的狼藉。他嘴角抽了抽,然后弯下腰,一张一张从地上捡卷宗。
他把散落的文书按页码重新整理,越理呼吸越重,许多张已经被污的不成样子,无法直视。
裴砚沉沉吸了口气,一股脑将它们丢进纸篓里。随即又拿抹布蘸了水去擦案面。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他皱了皱眉,使了些力气。
捡到那件斗篷时,他拎起来抖了抖,闻到上面一缕淡淡的香气,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小榻上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人,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窗外,月上中天。
银白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满地清辉。院子里秋虫唧唧,叫得有气无力,像是连它们也知道这个时辰不该再出声了。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韦府。
更深露重,韦温的书房没有点灯。
一室漆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僵硬的剪影。
他独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书案,案上搁了一只空了的酒盏。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骨节节攥紧,咯吱作响。
方平兄弟二人跟了他近十年。
从他们还是被人追杀的落魄少年起,他就把人收在门下,给饭吃,给衣穿,给前程。他们也争气,五行术法这一道上,整个长安找不出比他们更精的人。
兄弟二人用了五年时间布那个五行封印大阵,每一处阵眼的位置,每一道符篆的绘制,每一个时辰的推算,都是方平一手操办的。
眼见着大阵将成——就这么被裴砚毁了。
韦温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裴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我饶不了你。”
暗处,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那人一身劲装,面容隐在阴影里,拱手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便是个久经训练的老手。
“主上,裴砚已知晓您的所作所为,定然会在皇帝面前揭露您。您如今的处境很危险。”
韦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空酒盏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像是方才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奉天楼已经落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目温和,嘴角挂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乍一看去,分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学究。
可月光照不到的那半张脸上,他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十月初八,陛下登楼宴请百官。”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诡谲森冷,“该收网了。”
奉天楼立于大明宫含元殿西北,三层叠檐,通体朱红,是今岁新修缮的观星之所。
楼身倚着宫墙拔地而起,飞檐翘角上蹲着一排脊兽,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夜已深了,宫中各处落了钥,甬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鱼贯而过。领头的是个老禁军,在这宫墙里走了十几年夜路,闭着眼都知道脚下哪块砖松了。
他拐过奉天楼西侧的甬道时,灯笼晃了一下,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什么人?”他喝了一声,没人应。
走近几步,灯笼往前一探,他看清了——一个身着青绿官服的男人仰面倒在奉天楼前的石阶下,后脑勺磕在阶沿上,血流了一地,已经在夜风里凝成了暗红色的胶状。
那人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像是临死前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灯笼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摇,光影在他脸上跳动,乍一看像是在抽搐,但老禁军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手一僵——人已经凉透了。
他退后半步,沉声对身后的手下道:“去禀报。封了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次日清晨。
裴砚站在那滩血泊前,负手而立,仰头望向面前这座巍峨耸立的楼阁。晨光从天边翻出鱼肚白,光线薄冷,照在奉天楼朱红的柱子上,将那上面新刷的大漆映得发亮。
他的目光从底层的正门开始,一路往上——二楼、三楼,最后定格在三楼那截断了一块的栏杆上。
“少卿。”墨辞怀里抱着一本手札,跑得有些喘。
裴砚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楼内。内里光线昏暗,空旷的大殿里还弥漫着一股新木的松脂味,夹杂着淡淡的桐油气息。
楼梯是木质的,踏上去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墨辞跟在身后,一边登楼一边翻开手札,语速飞快地汇报道:
“死者姓纪,名从周,工部虞衡司的主事,从六品。这次奉天楼的修缮监造就是他负责的。属下查过,纪从周是永昌三年的进士,工部熬了十一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平日里为人老实巴交,没听说跟谁结过仇。家中有老母、妻室,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三。”
裴砚脚步不停,稳稳地拾级而上。上到二楼楼梯拐角时,他脚步倏地一顿。
二楼的楼梯口地面上,有一道拖痕。那拖痕从走廊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边缘,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从走廊里一路拖过来。木质地板上蹭出的痕迹还很新,边缘带着细微的木刺。
裴砚蹲下身,用指尖在拖痕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灰。他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起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宽敞而空旷,晨风从断了栏杆的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砚走到那截断裂的栏杆前,伸出手摸了摸断口。木茬参差不齐,断面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冲击力。
他扶着旁边完好的栏杆,探身往下看了一眼——正下方,就是纪从周倒毙的那几级石阶。
“仵作的验尸情况如何?”他收回手,转头问墨辞。
墨辞翻开手札的后几页,清了清嗓,念道:“死者后脑有一处致命伤,颅骨碎裂,应是高处坠落所致。除此之外,面部有撞击挫伤,双手指甲内有木屑残留,推测是坠落时试图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亥时前后。死前未曾饮酒,腹中只有寻常饭食。没有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打斗的伤。”
裴砚听完,眉心微微拢起。他的目光从栏杆的断口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上,若有所思:“亥时宫门早已落钥,他一个从六品的工部主事,为何还在宫中逗留?”
墨辞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支吾道:“这……属下还没查清楚。按规矩,修缮工程收工后,所有工匠和监造官都应在酉时前离宫,但昨夜纪从周确实没有出宫的记录。”
裴砚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楼梯走。他走了两步,忽然耳朵动了动。
一阵极轻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老旧的木头发出的自然呻吟——吱呀,只响了一声便没了。
他停住脚步,侧耳凝神。楼内安静得只剩下墨辞的呼吸声和远处楼外传来的鸟鸣。
“你听见了么?”他问墨辞。
墨辞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见什么啊。”
裴砚站在原地又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他垂下眼,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没有听错,之前眼睛受伤,他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感知都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他愣了片刻,才重新迈步,稳步下了楼梯。
从奉天楼出来,裴砚带着墨辞直接去了纪从周家中。
纪家住在永兴坊一处窄小的宅院里,门口的白幡是今早刚挂上去的,白布在秋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纸鹤。
院子里站了几个族中亲戚,见官差来了,纷纷避到两侧。
他的妻子和老母亲两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老母亲已经说不出整话了,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昨日出门还好好的……好好的……”妻子勉强撑着礼数,给裴砚行了礼。
是纪从周的儿子把他们引到了后院的书房。那孩子眼睛也红着,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推开门后就退到一旁。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图纸和卷册,桌案上摊着一幅半开的奉天楼立面图。
裴砚一眼扫过去,目光便被其中一张图纸吸引住。那是奉天楼的结构图,从上到下每一根梁柱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楚——不同的是,这张图上,各大梁柱的连接处,都用朱砂画了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