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将那张图纸抽出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红圈画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恰好圈在梁柱的榫卯交接点上,像是纪从周在反复研究奉天楼的受力结构。
他默不作声地将图纸折好,递给墨辞:“收好。”
墨辞接过去,揣进怀里。
裴砚又问了几句死者生前的异常。纪从周的妻子想了很久,方声音破碎道:“前些日子……他回家比往常更晚,有一回半夜里忽然坐起来,说听见有人在敲奉天楼的柱子,还问我听见没有。”
“还有一回,他从宫里回来,脸色很差,饭也没吃几口,关在书房里画了一宿的图。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期催得太紧,旁的什么也不肯说。”
裴砚听完,没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几句节哀的话,便告辞离开。
裴府。
裴砚穿过回廊,踏进蘅芷院时,脚步不由得放缓。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黄得铺天盖地,满树的叶子被日光一照,像是挂了一树金箔。
树下,崔令妩被一堆木头块包围着,坐没坐相地歪在一张矮杌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木头,正皱着眉对着另一块木头较劲。
她的袖子挽到肘弯,裙摆上沾了不少木屑,脚边趴着元宝。
裴砚站在月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脚尖避开地上散落的木块,笑着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崔令妩把手里的木块往地上一扔,眼睛倏地亮了。她也不管身上沾了多少木屑,起身就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挪了半步才稳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告状:“最近长安兴起了一种新玩意儿,用木头做成小动物,做出来的鸟儿会飞,小猫小狗会跑。我也想要。”
裴砚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的一片银杏叶,目光柔软地看她:“我明日为你寻来便是。你拨弄这些,小心伤了手。”
崔令妩仰起脸,撇了撇嘴:“哪里是那么好寻的。听说会做这个的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很,多少人捧着银子去找,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裴砚低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木块,弯腰捡起一根,在手里翻了翻。那是块普通的松木,被她用不熟练的手法削得坑坑洼洼。
他握着那块木头,语气很认真:“那为夫给你做。”
崔令妩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不客气,一只手撑在他胸膛上,另一只手指着他手里的木头:“你还会这个?”
裴砚挑了挑眉,没跟她争辩。他转身走到那堆木头旁边,撩起袖子,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弯腰挑了几块料,又在她的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趁手的刻刀。
他坐在银杏树下,将木块固定在膝头,刀刃抵在木纹上,开始一刀一刀地削。
裴砚做得认真。刀刃沿着木纹游走,木屑簌簌地往下落,在他膝头积了一小堆。
崔令妩坐在他旁边,原本还在笑,看着看着便不出声了,只是托着腮,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
他伸手,她便把锉刀搁在他掌心里。他抬头找什么,她已经把砂纸递到了他手边。两个人没有商量,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掌灯时分,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将银杏叶射得通体透亮。
裴砚放下刻刀,吹掉掌心里最后一点木屑,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崔令妩面前。
一只木头小猫立在他手心里,尖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半弧,四条腿稳稳地站着,神态活灵活现。
他雕得不算精致——身上没上漆,细节处还能看到刀痕。但那只猫的神韵被他捉住了,一股子慵懒又警觉的劲头,仿若随时要从他掌心跳下去。
崔令妩捏起木猫,左看看,右看看,又扭头瞧了眼正躺在银杏树下四仰八叉睡大觉的元宝。她忍不住惊叹:“和元宝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用指尖碰了碰木猫的脑袋,木猫纹丝不动。她又碰了一下,还是不动。
崔令妩嘟着嘴,仰脸朝他控诉:“裴砚,你诓我。它不动。”
裴砚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笑了一声。他伸手,用指腹蹭掉她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撮木屑,语气坦然:“那会动的猫儿,里头八成是装了机关簧片。你夫君只会刻这个。”
他偏头看她,眼睛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深,“不喜欢?”
崔令妩掂了掂木猫,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喜欢。你做的,什么样我都喜欢。”
银杏树落了几片叶子,檐下的风铃被晚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串脆响。元宝在树下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继续睡。
灯笼的光融融地照着满院的木屑和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影子,将这座小院笼在一片静谧安稳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捉弄
韦府暗室。
壁上嵌着两盏铜灯, 火苗静静地燃着,将室内寥寥几件陈设拖出长长的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混着铜灯里灯油烧久了生出的焦涩气, 闷得人胸口发紧。
韦温坐在椅上, 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暗室中央那张长案上——案上搁着那只玄铁盒子,通体乌黑,冷光沉沉。
案前坐着一人, 身形清瘦,须发半白,身穿一件灰扑扑的布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此人便是崔令妩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木工大师关偃,长安城里多少豪富捧着重金寻他不得,此刻却坐在这间地底暗室里,手里拿着工具,对着玄铁盒子的锁孔,一言不发地拨弄。
韦温的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起初不急不缓,后来渐渐快了些许。
“关大师, 可有办法打开?”他声音压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关偃默不作声。
烛火静静地滴着泪, 一截截地矮下去。韦温不再问了,只是叩击扶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没有再落下去。
过了许久, 铜灯里的灯油烧到了尽头, 火苗忽地跳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就在这燃烧殆尽的一刹那——咔哒。
很轻的一声,却比雷声还响。
韦温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两步跨到案前, 双手捧起那只玄铁盒子,指尖竟有些发颤。他虔诚地把盒子搁在案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掀开了盒盖。
屋里统共三人。
三双眼睛齐齐望向盒内。
韦温拿起盒中那团油纸包,捧到眼前。纸包不大,掂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指笨拙地剥开第一层油纸,又去剥第二层。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底尽是亢奋。
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他的身形顿时僵住。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韦温的表情像是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铜镜,狂热与期待还残留在眉梢眼角,却已经被底下翻涌上来的错愕与不可置信碾过去,碾得面目全非。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铁青,最后整张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隐隐跳动。
他猛地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掷了出去。
那物事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在铜灯残存的一点微光里停住——一坨干透了的猫屎,表面裂纹细密,滚了一圈沾了满身的灰。
死寂。
韦温一甩袖子,双手负在身后,旋过身去背对着两人。他的背挺得极直,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锦袍底下,胸膛猛烈地起伏着,衣料被撑得一鼓一鼓的。
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玄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名册,不是线索,而是一坨猫屎。
一个丫头,把他耍得团团转。
身后两人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大师将工具搁在案上,未发出任何声响,然后退后两步,整个人都没入了阴影里。
下属的头埋得更低,目光钉在自己的靴尖上,纹丝不动。
灯油已尽,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小,将韦温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
他望着那面黝黑的墙壁,目光像是要穿透砖石,穿透府墙,穿透长安城层叠的坊巷,直直地射向那个他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人。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很好。”
翌日。
早朝散得迟。
皇帝的脸色从坐上龙椅那一刻起就没好过,眉间阴云密布。他缓缓开口,问起官员坠楼一事。
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死在奉天楼前,血溅丹墀,这在立朝以来是闻所未闻的晦气事。
皇帝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十月初八朕要登楼,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朕还登什么楼?”
这话是冲着满朝文武说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队列中的裴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