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出列应旨,声音平静无波,只道了一句“臣遵旨”,便退回原位。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衣冠济济,窃窃私语在廊道间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裴砚独自走在宫道上。晨光从庑殿顶的琉璃瓦上折下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走得不疾不慢,步伐沉稳。
一道身影从斜后方靠了上来。
“敬之。”韦温的声音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语调温温和和:“奉天楼的事,可得尽快查清。陛下登楼的雅兴,若是被这一桩意外搅扰,那可就大煞风景了。”
裴砚目视前方,脚下不停,面色清冷如霜。他淡淡开口:“听闻韦大人在奉天楼建造期间,时常前去视察。”
韦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他偏过头来看了裴砚一眼,眼角细密的纹路堆叠起来,声调里带着几分揶揄:“吏部掌管工程考功以及工部官员的考绩,可不能敷衍了事——是也不是?”
他抛出这句,也不等裴砚回答,又笑了两声,拂了拂衣袖,阔步朝前走去。
裴砚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回到大理寺,墨辞已经抱着一摞文书在值房里候着了。见裴砚推门进来,他连忙迎上去,将最上面那张图纸摊在案上——正是昨日从纪从周家中带回来的奉天楼结构图。
“少卿,查了。”墨辞伸手指着图纸上那些红圈,语气郑重:“您看,这十几处被圈出来的榫卯,全都被削薄了三寸。还有这……东西两翼的顶梁柱,图纸上标的是上等铁力木,实际上用的却是次一等的杉木,外面裹了一层铁力木的皮子,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来。属下让人在不起眼的地方剜了一块,里头已经生了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栋奉天楼,偷工减料、粗制滥造之处不下数十处。往小了说是克扣工款,往大了说……”他没敢把话说完,抬眼去看裴砚的脸色。
裴砚听得眉头直打结。他的目光在图纸上那些红圈上来回扫了两遍,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榫卯标记上。
墨辞觑着他的神情,试探着问:“您说……会不会是纪从周自己贪了工款,眼见陛下要登楼,怕东窗事发,所以畏罪自尽?”
裴砚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树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喃喃了一句:“掌管工部的是林甫林尚书。”
墨辞愣了一下,见裴砚的表情不像是在问话,便识趣地没有接茬。
郡王府。
庭院里桂花开了满树,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崔令妩和林晚棠坐在花树下的石桌旁下棋,棋盘上黑白子稀稀落落,一看便知对弈的两个人没一个在认真下。
崔令妩拈着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往棋篓里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晚棠看着她那副坐不住的模样,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吞:“我如今身子重,也没法陪你出门逛街,你在这儿陪着我,倒是委屈你了。”
崔令妩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你不想我来?”
林晚棠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连忙摇头:“我就是怕你觉得无趣。”
崔令妩这才收了佯怒的表情,笑嘻嘻地凑近她,下巴几乎要搁到林晚棠的肩膀上,轻声问道:“我给你的那些话本,看完没?”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素净的脸腾地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去整理袖口,手指在袖缘上绕来绕去,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别问了……”
崔令妩啧啧了两声,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语气促狭极了:“这副模样,应是看了。好看吧?下次还给你带。”
林晚棠抬手作势要打她,崔令妩往后一躲,两人正笑闹着,春熙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郡王妃。”春熙行了礼,面色有些微妙,“林家又来人了。这次送了好多东西,箱笼把前院都堆满了。您去瞧瞧吧。”
崔令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去扶林晚棠,嘴上已经闲不住:“走走走,去看看。林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我倒要瞧瞧送了什么好东西。”
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崔令妩一踏进院子便瞪圆了眼睛。
院子里码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笼,有描金漆的樟木箱,有织锦绣面的绸缎匣子,还有几抬连封条都没拆的礼盒。
箱笼敞开了几个,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匹匹上好的蜀锦,一套套鎏金的茶器,还有几株品相极好的红珊瑚。
崔令妩松开林晚棠,在这个箱子前蹲了蹲,在那个匣子前摸一摸,回头对林晚棠惊叹道:“阿棠,林家撞大运了?哪里来这么多好东西?而且还舍得送你——徐氏那个铁公鸡,舍得拔毛了?”
林晚棠扶着腰,缓缓地走进那堆箱笼中间,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上扫过,眉头却越蹙越紧。
她伸出手,指尖在一块蜀锦上轻轻抚过——料子是好料子,织工也是上等的,一匹怕是要值不少银子。
林晚棠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前些时日,父亲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我回府,我都推脱了。如今这又是使的什么招数?”
她转过身来,一把攥住崔令妩的胳膊,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的紧迫:“阿妩,他哪里来的银钱置办这些?我父亲那个人,手上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清楚。再有,如你所说——就算有银钱,以徐氏那性子,怎么肯将这些好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崔令妩被她问得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林晚棠已经下了结论。
她松开崔令妩的胳膊,转身对院中候着的管事扬声道:“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退回去。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林家的东西,未经我的允许,不许进郡王府的门。”
管事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手去抬箱笼。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忙起来,方才还堆得满满当当的前院渐渐空了出来,只剩下青石板上被箱笼压出的几道印痕。
崔令妩站在林晚棠身边,看着那些箱笼一抬一抬地被搬出去,什么也没说。
崔令妩走后,林晚棠在庭院的石凳上又坐了很久。桂花瓣儿被风吹落在棋盘上,星星点点地落在黑白棋子之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心里却一刻也没静下来。想了又想,想到太阳从东墙移到了西檐,她终于站起身来,吩咐道:“去林府,请我父亲来一趟。”
林甫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个信儿。他被下人引进来时,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还没坐下便开口:“东西收到了?都是上等的,我特意让你母亲挑……”
“父亲。”
林晚棠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语气压得很平:“据我所知,之前府中的用度,尚且要用我阿娘留下的嫁妆来贴补。如今嫁妆我已尽数拿回,敢问父亲——您哪里来的银钱,购置这些?”
林甫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敛了。他掀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厅内寂静一瞬。
他抬眼看林晚棠,语气软了几分:“棠儿,东西要也好,不要也好,你始终姓林。林家是你的娘家,林家好了,你才能好。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搁下茶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棠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大理寺这头顺着线索查到了一家木堂。
木堂坐落在长安城西的永安坊深处,远离朱雀大街的繁华喧嚷,夹在一片低矮的民宅与木料铺子之间。
裴砚带人推开虚掩的木板门时,满院的刨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到人衣袍上。
堂内只有三两个小工,正埋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木头。刨刀推过木料表面,卷起一卷薄薄的木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满屋的木料堆得横七竖八,工具散了一地,却不见主事的人。
墨辞上前问了几句,小工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管事的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概摇头。
他问得急了,一个小工才多说了一句:“前些日子管事的还说要结工钱呢,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们还等着呢。”
裴砚径自穿堂往后院走。后院的木料堆得比前头更高,靠墙立着几根粗大的原木,地面上的刨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无声。
院子正中央,一支巨型木鸟赫然矗立。
那木鸟足有一人多高,双翅半展,翅骨是用轻韧的竹条弯成的,外头覆了一层薄薄的木片。
鸟首微昂,喙部尖而长,脖颈处的关节做得极精细,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刻了出来,只是鸟腹处还敞着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
裴砚绕着木鸟缓步转了两圈,目光在那些裸露的齿轮上停了又停。这些机关构造精密,层层咬合,不是寻常木匠做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