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小木匠正蹲在墙角收拾刨花,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裴砚偏头问他:“这是何人做的?”他指尖虚虚地在那只鸟的喙尖上一掠而过。
小木匠语气里夹着一丝骄傲:“回官爷的话,是我师傅做的,还没做好呢。前些日子师傅说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走得匆忙,这鸟就搁在这儿了。”
“你师傅叫什么?”
“关偃。”小木匠答得干脆,“官爷可听说过?我师傅手艺可好了,京中好多达官贵人都专程来请他去做工。”
裴砚没有应声,只是又看了那只木鸟一眼。半成品的木鸟立在午后的日光里,双翅微微上扬,像下一刻就要振翅而起,却被腹中那堆戛然而止的齿轮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回到大理寺,书吏已经将关偃的资料查了出来,呈到裴砚案头。
裴砚翻开卷册,书吏在一旁禀道:“关偃,年四十六,原籍襄州襄阳人氏,景龙年间接了将作监的差事入京,此后便在长安定居。此人木工手艺极精,尤其擅制机关巧件,鲁班锁、木鸢、自走偶之类无一不精,在京中匠人圈子里算得上头一号。三年前被工部征调,参与了含元殿偏殿的修缮。此人与奉天楼亦有关联。”
裴砚翻到名册那一页,目光在“关偃”二字上顿住,声音清冷:“他也参加了奉天楼的建造?”
书吏点头:“是。名册上写得清楚,关偃隶属木作三队,三月入工,九月离工。”
裴砚将卷册合上,沉思片刻,对墨辞道:“去将之前验过奉天楼的几位工匠请来。”
工匠来得很快,一共三人,都是大理寺从将作监请来的老匠人,个个手艺皆是一等一的扎实。
裴砚请他们落座,开门见山地问:“诸位前日仔细查验过奉天楼,除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没有发现旁的异常?”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领头的老匠人道:“回少卿的话,该说的前日都说了。榫卯削薄了三寸,顶梁柱换了次料,这些都是明摆着的。旁的……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裴砚点了点头,续道:“那依诸位之见,这座奉天楼,如今算不算一座危楼?有没有坍塌的风险?”
那老工匠一怔,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他低下头想了又想,再开口时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少卿容禀。若按常理来说,这些偷工减料之处,并不会让楼立时就倒。一栋楼,榫卯薄上三寸,梁柱的料子次上一等,最直接的结果是楼的寿命会缩短。原本能用五十年,如今或许只能用二十年。但若说坍塌——恕老朽不敢把话说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覷了裴砚一眼,声音沉下去:“一栋楼倒不倒,不光看料子和做工。若是遇上了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地龙翻身,狂风暴雨,又比如有人在关键处动了手脚……”
“即便是一栋新楼,也是有坍塌的风险。奉天楼如今的情形,就像一个人看着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底子里已经虚了。平日里走路无碍,可若有人在他要紧的关节上推上一把,那就说不准了。”
御书房。
明亮的烛火将满案奏折照得纤毫毕现。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折子上批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跪在案前的裴砚。
“坍塌?”
裴砚俯身叩首,声音极沉:“请陛下收回旨意。十月初八登楼一事,关乎圣躬安危,奉天楼的状况远比此前禀报的更为严重。臣恳请陛下,莫要贸然登楼。”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笑意:“敬之,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朕若不登台,这戏还怎么唱?”
裴砚眉头紧皱,猛地抬起头来,还想再劝:“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他。
“纪从周的案子,尽快结了吧。”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裴砚眉心蹙了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内侍将他送出御书房。两人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外走,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杨内侍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叹了口气:“少卿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忧心得很,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安神汤喝了也不顶用。凉州的战事是稳住了,可这朝里朝外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纪主事家里那边,陛下还特地吩咐赏了不少东西下去,也算是全了体恤之意。”
裴砚脚步一顿,转身对杨内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多谢公公提点。”
杨内侍连忙侧身避过,摆了摆手:“少卿言重了。老奴只是传个话,不值当少卿这一谢。”
裴砚直起身来,望着宫廊尽头那一方被夜色框住的天空。
秋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站了片刻,方大步朝宫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心痒
长安城入了深秋。
天色瓦蓝, 云薄如絮,风里裹着清冽凉意,吹得满城金黄。
案子以失足坠楼结了。
裴砚面前摊着那份结案文书, 笔提起来又搁下, 搁下又提起来,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只无声的眼睛盯着他。他将措辞改了又改, 删了又添,怎么写都不满意。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起身跨出大理寺的门槛。
阶下停着裴府的马车,青帷轿厢,四角挂着的小铜铃被秋风碰得叮叮响。
崔令妩趴在车窗边,半张脸从掀开的车帘里探出来,一眼望见他,便高高地扬起手朝他挥了挥,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摆动,发出脆脆的清音。
裴砚脚步顿了顿。他抬了抬嘴角, 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来,但那笑意只浮在唇边,怎么也漫不到眼睛里去。
他上了马车, 刚坐定, 崔令妩便从座旁的攒盒里变戏法似的端出几碟饭菜来。碟子还是温热的,揭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饭菜香扑了满车厢。
她把一双竹箸往他手里一塞, 语气利落干脆:“呐,吃饭。”
裴砚握着竹箸,低头看了看膝上那碟红烧肉,夹了一箸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却半天没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箸饭,食不知味地抿着。
崔令妩端着碗,边吃边拿余光瞟他,瞟了几回,蹙起眉来。她放下碗,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懊恼:“早知今日夫君兴致缺缺,该让小厨房做一道你爱吃的菜。”
她重新端起碗,夹了一块蜜汁藕片放进嘴里,嚼完了,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办呢,全是我爱吃的。”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有了几分温度。他放下竹箸,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只虾,利索地拧掉虾头,剥去虾壳,将粉白的虾肉搁进她碗里。
崔令妩不客气地夹起来吃了,又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空碗,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额头贴着他的肩窝,声音软了下来,语气笃定:“早晚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裴砚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没有答话。车厢微微摇晃,车帘被风吹得时开时合,露出外头掠过的街景。
他透过那一道晃动的缝隙往外瞧——
“这是要出城?”
崔令妩从他肩头直起身来,眨了眨眼:“你忘了?今日咱们府里要去庄子上围猎啊。母亲和裴瑾他们已经先走了,我特意留下来等你的。”
裴砚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在鼻梁上按了两下,语调里有些自责:“是我忘了。”
崔令妩把他的袖子拽下来,不让他再揉自己的脸,声音轻快:“好容易休沐两天,别想了。出去透透气,松快松快。”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驶去。
官道两侧,秋草连天,白杨夹道,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哗啦啦地落。
远处的终南山罩在一层淡青色的烟霭里,山脊若隐若现。田野里已经收了庄稼,只剩下一垛垛麦秸堆在地头,被日光晒得发白。
马车忽然猛地一刹。
车身的惯性将崔令妩往前一带,裴砚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回怀里。寒枝拔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清脆冷冽,像冰棱折断。
车帘被一阵疾风掀开。
两人具是一惊。
车前数十人,黑衣斗笠,一字排开,将去路堵住。为首的那个一身劲装,刀抱在怀里,双臂交叠,站姿懒散却暗藏杀机。
他缓缓抬起斗笠的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侧眉骨上横着的那道旧刀疤,格外醒目且熟悉。
“裴少卿,崔小姐——别来无恙啊。”
崔令妩从裴砚怀里挣出来,瞪圆了眼睛,扬声喊道:“盒子不是已经给你们?又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