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202)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那只木鸟便像是得了召唤,折返回来,绕着他的头顶一圈一圈地飞旋,翅尖擦过他的发髻,乖巧得像一只活物。

  他在楼中央站定,朝御座深深一躬。开口时声音清朗,底气十足:“草民关偃,叩见陛下。恭逢圣世,海晏河清,万国来朝,国运昌隆。草民以拙技制此木鸟,愿呈于御前,为陛下添一祥瑞。愿陛下龙体康泰,万岁千秋。”

  裴砚身后,墨辞前倾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少卿,咱们找了数日的关偃,竟出现在了这宫宴上。”

  裴砚未接话,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关偃。他盯着关偃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珠转动的方向。

  关偃直起身来,抬手在木鸟的尾羽上轻轻一碰。那只木鸟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忽然振翅加速,径直朝着御座飞了过去。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眸色骤然冷厉了几分。御座两侧的金吾卫虎口攥紧了刀柄,蓄势待发。

  满座的谈笑声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只鸟,看着它扑扇着翅膀,离御座越来越近。

  就在木鸟即将飞到皇帝案前的那一刹那——

  一道绯色身影从席间站了出来。

  裴砚冲出来,挡在了皇帝案前。他站得笔直,双肩平展,官袍被楼中的秋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只木鸟收势不及,直直地朝他撞了过来。

  崔令妩倏地蹙紧眉头,手指攥住了袖口,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几分。她半站起身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砰——

  木鸟的腹部弹开了。

  漫天漫地的花瓣从鸟腹中喷涌而出,绯红、粉白、鹅黄、淡紫,层层叠叠地绽放在半空中,像一场被风卷起的彩色大雪。

  花瓣旋转着往下落,簌簌地落了裴砚一头一身——落在他端正的官帽上,落在他挺直的肩线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戒备姿态上。

  满座寂静。

  过了两息,皇帝先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半点不掺假。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面前满头花瓣的裴砚,笑得肩膀直抖。

  这一笑像是开了闸,满楼的文武百官和命妇们也跟着开怀大笑。笑声此起彼伏,有些是捧场的,有些是真心觉得有趣,还有些是松了一口气的——原来只是个讨彩头的把戏。

  韦温端着酒杯,嘴角缓缓勾起。他抿了一口酒,等笑声稍歇,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裴少卿这是把送陛下的彩头给抢了去啊。”

  他话音落得淡,像是在说一句无伤大雅的调侃。

  裴砚回过神来,转身面朝皇帝,跪下去,袍摆铺在地面上,低垂着头,耳根隐隐发红,声音却依旧沉稳克制:“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了摆手,笑声还没完全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戏谑:“罢了罢了。这花落在裴卿头上,可比落在朕身上有趣得多。”

  他伸手拈起一片飘落的金色花瓣,看了一眼,又笑着丢开,“起来吧。”

  裴砚叩首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重新坐定时,脊背依旧挺直,但眼睫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崔令妩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了已经被她攥出褶子的袖口。她重新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心中暗道:裴敬之,你好得很!

  皇帝将目光转向关偃,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语气也温和:“关师傅的技艺越发厉害了。前些时日呈上来的那只机关小鸟,贵妃便觉得颇有趣味,今日这只更是出神入化。赏。”

  话音刚落,内侍便捧上一盘金锭。关偃上前两步,躬身双手接过,口中谢恩。

  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关偃的手艺,有人笑着朝裴砚那边指指点点,还有人已经端起酒杯准备再敬一轮。

  就在这一派热闹之间——

  那只已经落在地上的木鸟忽然又颤了一下。起初没有人注意,只有崔令妩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只鸟。她看见木鸟的翅膀又扑腾了一下,然后歪歪斜斜地重新飞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绕圈,没有盘旋,而是直直地朝着屋顶正中撞了过去。

  “还有后续呢?”席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

  下一刻——

  皇帝正对面的梁柱间,机括声咔哒一响,几道利箭从榫卯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箭杆黝黑,镞尖泛着冷冽的寒光,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御座而去。

  皇帝猛地站起身来,袍袖带翻了案上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陛下!”

  百官的惊呼声几乎同时炸裂开来,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尖叫,女眷们吓得伏在案上不敢抬头。

  铛铛铛——

  一道身影从御座后方飞掠而出。来人一身胡服骑装,窄袖束腰,脚蹬乌皮长靴,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手中一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光如流水般泼开,寒芒过处,每一支箭矢的来路都被精准截断。铁镞撞在刀身上,炸出一簇簇火花,随即被震飞出去,咄咄咄地钉在楼柱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落地时身姿极轻,横刀斜收于背后,刀尖朝上,刃面上还倒映着宫灯的暖光。

  李玄明微昂着头,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底下一截被边关日头晒成浅蜜色的锁骨,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锋锐。

  他站在御座前,将皇帝挡在身后,目光从韦温面上扫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落在关偃身上,声音冷冽:“拿下。”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关偃死死按住。

  众人惊魂未定。

  李玄明已然大步朝裴砚走去。他的姿态带着几分边关的风沙气,利落、舒展、浑不在意,像是这满楼的惊惶与他毫无干系。

  他走到裴砚面前,也不客气,捻起他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裴砚。”他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声音响亮得毫不顾忌,“你刚才那满头的花——好傻。”

  裴砚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但更多的是庆幸。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李玄明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没变:“你和阿妩的喜酒给我留着没?”

  裴砚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声音平稳:“先说正事。”

  李玄明耸了耸肩,也不恼,抱臂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地往女眷席那边一瞟,朝崔令妩眨了眨眼。

  那一眼又快又调皮,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呢。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

  金吾卫侧开一个口子,皇帝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袍摆上溅了几点酒渍,脸色却已经恢复了镇定,步履从容地坐回了御座。

  坐定后,他目光沉沉地射向关偃,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楼鸦雀无声。

  “你想杀朕?”

  关偃被两个金吾卫反剪着双臂,肩胛骨几乎要被掰断,他挣了挣脖子,仰起脸来看了皇帝一眼。

  “要杀要剐,痛快些。”

  裴砚径直走向那只坠落在地的木鸟。

  木鸟侧翻在地,一侧翅骨已经断裂,竹条从木片底下戳出来,翅尖的羽毛碎了几片,散落在旁边。腹腔的盖子弹开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齿轮与连杆。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沿着鸟腹的结构走了一圈,从鸟喙到翅根,从棘轮到凸轮,目光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

  “这不是木堂后院那只。”裴砚目光从木鸟身上移开,落在关偃身上,语调平淡:“这只更精巧,齿轮咬合的间隙更密,翅膀的扑翼频率也更快。”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将箭矢装在鸟腹中,以机关触发,从鸟嘴射出。或在其腹内装入火油和引线,飞至御前时引爆。”

  “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竟会先虚晃一枪,以花瓣做饵,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头的把戏。真正的机关,你早就布置在了楼里。”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耳语。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楼中央那个被死死按住的人。

  崔令妩蹙起眉心,面色越来越冷。

  裴砚却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工部主事纪从周应是发现了你的阴谋,才被你推下楼去——是也不是?”

  关偃肩膀被按得几乎贴到了地面,脖子却倔强地梗着。他抬起眼皮看了裴砚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算他倒霉。”关偃的声音带着讥笑:“那姓纪的多管闲事,发现奉天楼用的木料都是以次充好。他查了一遍又一遍,画了满屋子的图纸,往上头报了又报——可要说这中饱私囊的第一人,那便是工部的林尚书。林大人不点头,他再怎么上报,自然也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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