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甫本坐在席位中,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得干净。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手脚并用地从席间爬出来,跌撞地跪倒在御座前,官帽歪了,紫袍在地上拖出一道皱巴巴的印子。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李玄明站在裴砚身侧不远处,抱臂而立,闻言蹙起了眉,偏头看了裴砚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头还有我这岳丈的事?”
裴砚微微颔首。
关偃瞥了伏地不起的林甫一眼,目光淡漠:“九月底,奉天楼落成,一应检查都过了。那夜正是我安装机关之时——却不曾想那姓纪的竟还在楼里。他撞见了我。”
当夜,月色如练。
纪从周提着一盏孤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刚登上三楼楼梯口,一抬头,便撞见关偃正骑在高高的木梯上,拧着一颗螺栓。
那螺栓咬进榫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关偃转过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纪从周瞳仁猛地一缩。
灯“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转身就跑。
关偃眯了眯眼,跳下梯子,顺手抄起手边一把刨刀,追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炸响,一前一后,急促又凌乱。纪从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官服的袍角在阶沿上拖得噼啪作响。
下到二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关偃的身影已追至楼梯口。他吓得脚下踏空,整个人摔在楼梯拐角,膝骨磕在阶沿上,钻心地疼。
他还想爬,却被一把攥住了后领。
关偃扯着他的官服领子,像拖一只破麻袋,将他从二楼一路拖了回去。拖到三楼,一把压在栏杆边。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纪从周的后腰抵上栏杆,那栏杆“吱呀”一声往外晃了晃。他双手死死攥住关偃的手臂,指节发白,嘴唇打着颤,嘴里说着什么——大约是求饶,大约是威胁,语无伦次,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关偃听后,面无表情。
下一瞬,他猛地将纪从周掀了出去。
纪从周的双脚绊在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断了一截。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便翻了出去。
底下是石阶。
一声闷响,短促而沉。
关偃站在栏杆边,垂眼往下看。月光照在石阶上,鲜血正从纪从周的脑后漫开,洇成一片浓稠的黑。
死寂。
有命妇掩住了嘴,有官员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无声地洇进锦垫。
秋风从敞开的槅扇门灌进来,吹得纱幔凌乱翻飞。
裴砚深吸一口气,负在身后的手,骨节一根根攥得发白。他望着关偃,声音压得极沉:“你做将作监数年,负责过含元殿偏殿、太极宫东阁诸多宫殿的建造修缮,手艺是有的,名声也不差。为何如今独独要在这奉天楼布置机关,行刺陛下?”
关偃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只折了翅的木鸟上。
“我的一切,都是镇国大长公主给予的。”他开口时,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那年我不过是个在街头给人修桌椅的小木匠,是她看出了我在机关术上的天赋,花重金支持我的研制。她说,她期望有朝一日,我能造出巨型机关鸟,鸟儿能装着我大唐最厉害的火器,飞向战场。那样的话,大唐的儿郎们便不用再近身肉搏,不会再死伤惨重。”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忽然裂了一道缝。
“可我还没造出来……她便……”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比任何控诉都重。
关偃抬起头,浓黑的眸子越过金吾卫的肩膀,越过御案,越过那只水晶盏中残余的酒液,直直地射向御座上的皇帝。
那目光轻蔑、鄙夷、毫无遮掩。
“你这个伪君子,不配为人君父。”他一字一顿,字字见骨,“你该死。”
皇帝面色上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却在袖中缓缓蜷了起来,指节抵着掌心的肉,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好姑姑。
已经死了多年,还要给他找麻烦。
裴砚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续道:“想要安排好这一切,只凭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将作监,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关偃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他的视线从左侧的女眷席移到右侧的百官席,停了一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地上伏着的林甫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尖得走了调:“不是我!不是我!陛下明鉴!老臣决计不敢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啊——”
他额头咚咚地磕在金砖上。
但众人很快发现,关偃看的根本不是他。
那人紫袍金带,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面容儒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对峙
“多亏了韦大人的帮忙。没有他, 奉天楼的木料换不成,我的身份瞒不住,三楼的机关我也装不上。没有他, 这只木鸟更是入不了宫门。”
满楼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韦温,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狐疑。
韦温却坐在席位上,泰然自若。他甚至还端起面前的酒盏, 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关偃,语气温和:“关师傅,话可不能乱说。本官何时帮过你?”
关偃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只是回过头来看向裴砚,说了最后一句话:“信不信,由你。”说完,他垂下了脑袋,不再言语。
裴砚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穿过无数道或惊恐或好奇的视线, 落在韦温身上。
韦温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昔日的恩师与学生,一个在席上端坐如常, 一个在楼中巍然挺立。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像两柄刀抵住了彼此的刃口,谁也不肯先撤,谁也不肯示弱。
良久, 裴砚的目光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湮灭。他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沉稳:“陛下,臣想带几个人,让韦大人见见。”
皇帝略一停顿,随即微微颔首:“准。”
不多时,金吾卫押着一人穿过百官之间的甬道,将他按跪在楼中央。
那人浑身是伤,脸上青紫交错,左侧眉骨上那道断了一半的刀疤却依然清晰可辨。
裴砚踱了两步,扫视了一圈席间百官,方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人名叫曹烈,江湖上的一名刺客。数年前在一次刺杀行动中险些丧命,后被韦大人所救,此后便一直为他效命。”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烈身上移开,落在韦温面上,“多年来,此人暗中替韦大人做了许多不法勾当。在座诸位或许不知,但此人与我和我夫人倒是有过数面之缘——他多次出现在我们身边,只为寻一样东西。”
裴砚偏过头,视线与韦温隔空相撞:“姜震将军当年得到的一本吐蕃暗探名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吐蕃暗探名单——这几个字的分量,在场没有人掂不出来。
裴砚从怀中掏出一张供词,纸张在他手中展开,墨迹淋漓,末尾处按着一个暗红的指印。
他将供词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曹烈亲口招认,这些事,桩桩件件,皆是受韦大人指使。”
所有人脸上皆露出了骇然之色。
供词被内侍接过,呈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的目光从墨字上缓缓扫过,指尖在纸张边缘弹了两下,抬眼看向韦温,目光不冷不热。
“韦卿,你作何解释?”
韦温这才从席位上站起身来。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才拱手回话:“陛下,臣想请问裴少卿——这名所谓的刺客,身上可有与臣相关的凭证?可有臣的手书?可有臣的信物?不能仅凭他这几句空口白话,说是受臣指使,便是臣指使的吧。”
他转过身,朝四周的百官微微摊了摊手,像是在请众人评理。席间果然有不少人跟着点了点头——
裴砚看着韦温那一番行云流水的表演,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只是朝一旁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金吾卫又领来一个人。那人从纱幔后走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素色罗裙,衣襟歪了,裙摆上沾了几块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曾经梳得整洁的云髻如今散了大半,几缕发丝胡乱地垂在脸侧。
眼神是散的,痴痴傻傻地打量着满楼的灯火和人群,嘴角挂着一丝茫然的傻笑,一边走一边咬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