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写得规矩极了——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端正秀气,措辞得体,言辞恳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封无可挑剔的感谢信。
翻到第二页,画风陡变。抬头是一行字:“以下这些话,不能给旁人看。”
裴砚的目光往下移。
“今日你说孤身在外不妥,可是愿意日日见到我,就近护着?若是这个意思,你不必差人盯着那么辛苦,直接来我院里坐着,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办公。”
“……”
裴砚飞快地将信笺合上,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放回了案上。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青衡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个食盒,满脸为难:“郎君,崔娘子又差人来了,说您还在病着,特意炖了参汤给您补身子。”
裴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淡淡地望了那食盒一眼,又望向窗外。
日头还高着。从他的窗口望出去,远远只能瞧见一角灰瓦与几枝尚未发芽的枯树杪。他默了一息,吩咐道:“退回去。”
青衡摇头,叹道:“送汤的翠翘姑娘已经跑远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没再多说,示意他放下。
日头西移,长安城坊间的暮鼓快要敲起来的时候,裴府的角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门房开门,便见崔令妩站在门外,怀里一只雪白的猫儿,披着件月白狐裘,帽沿上一圈风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裴少卿在府中吧?”崔令妩笑问。
门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位崔娘子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
前院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崔令妩伸手叩了两下门框,听见一声清冷的“进”后,抬步跨过门槛。
裴砚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随即皱眉,道:“崔娘子?你……天色已晚,你不该独自在外行走。”
崔令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到他案前,将怀里的猫往他面前一举,元宝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
“它想你了呀。”她理直气壮地说。
“……”
裴砚沉默着,视线从那只猫身上掠过。
他放下手中的图纸,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极为端肃。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望向崔令妩时,坦荡而郑重,像要说一件绝无转圜余地的事。
“崔娘子,在下有几句话,还请你静听。”
崔令妩见他这副模样,乖乖将猫抱回怀里,垂下眼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裴砚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一揖,语气沉稳:“你是闺阁女子,我是朝廷命官,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你今日种种举动,传出去,会有损你的清誉。还请崔娘子,切莫再做。”
那语气,那神情,那分寸,活脱脱是大理寺少卿在宣读法条的架势。
崔令妩听着,面上笑意盈盈,眉眼间全是恭顺,还微微颔首,“你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裴砚看她这副态度,反倒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爽快,他停顿了两息,才又补充道:“崔娘子能明白,再好不过。”
崔令妩抱着元宝,笑吟吟地朝门口退了两步,语气乖巧:“裴少卿还有什么要教诲的么?没有的话我便先告辞了,再不走天该黑了。”
裴砚拱手:“崔娘子慢走。”
崔令妩抱着猫出了书房。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烛火将那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竿修竹。
连影子都这么好看。
出了裴府,崔令妩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她对着暮色笑了笑。
“听你的才有鬼。”
走在她身侧的翠翘险些崴了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送客
回到小院, 崔令妩换了寝衣,散了发髻,盘腿坐在床沿上, 面前摆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这是她的“军机要册”。
翻开新的一页, 她提笔蘸墨,一行一行写下去:“正月廿一。晴。”
“送出攒盒一份,内有绿豆糕、桂花糖、酥炸藕片三样甜点。裴砚收了, 但态度冷淡。”
“写感谢信一封,前半篇陈词滥调堆砌而成,后半篇写了‘把西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他未回复。未回复便等同默认。”
“送参汤一盏。以他病未痊愈为由,他也收了。”
“黄昏时分携元宝前去,他说了一通义正辞严的训诂,表情严肃,语气恳切,所言句句在理,无懈可击。”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咬住笔头想了想,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然则他耳根又红了。”
最后,她翻过新的一页, 在页眉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明日计划。”
正想着,崔令妩的余光瞥见门口两道身影。翠翘站在一边,脸上写满了困惑。寒枝抱臂倚在门框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翠翘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满是费解:“小姐, 您从前不是常说,人生至味是清欢,万事强求终成空,争名逐利皆是过眼云烟?”她越说越快,声音渐高,“怎的如今为了裴少卿,又是搬家又是送汤又是写信,这般锲而不舍?这不像您哪!”
崔令妩放下笔,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因为从前那些人,”她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都不是裴砚。”
翠翘一愣。
“好容易遇见一个,出身够硬,模样够好,前途无量,人品端正,既不拈花惹草,也没外室通房。”她抬起眼,嘴角一弯:“这样的夫君人选,满长安城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我不抓紧,等着被别人抢走么?”
一旁的寒枝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淡淡开口:“小姐,他若不从,属下去把他绑回来如何?”
屋内安静了一瞬。
崔令妩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绑来。
她竟没想过。
……但是。
“寒枝,”崔令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绑架朝廷命官,够你流放三千里的。若是裴砚本人来审,怕是还得罪加一等。咱们可不能干。”
寒枝淡淡地“嗯”了一声。
崔令妩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梳了梳发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你们啊,”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愉悦,“就是看不明白。你家小姐平日里懒散,正是要攒着力气用在刀刃上。”她放下梳子,转身看向她们,下巴微扬,嘴角噙着笑意。
“都瞧好吧。”
裴砚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断断续续发了几天热,到现在也没好利索。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他今日还算有些精神,便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推开门,他的书房已面目全非。多宝格上凭空多出一只越窑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书案一角压了一方端石抄手砚,砚边搁着两只白玉镇纸,雕的是并蒂莲;墙上多了一幅字,装裱考究,落款竟是褚遂良的临本。就连窗下的花几都被挪了位置,换上一盆含苞待放的素心兰。
裴砚站在那盆兰花前,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住一支笔。他缓缓扫视了一圈满屋琳琅,目光最后落在书案上那摞珍本上头——最上面一本书脊上搭着一方小小的洒金笺,簪花小楷写着四字:“给你解闷。”
裴砚将那笺搁回原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抑:“青衡。”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衡小跑着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
“郎君。”
裴砚缓缓抬起手,将满屋的东西一一指过:“香炉,砚台,镇纸,字帖,书,兰花。”每点一样,语气便沉一分,“这些东西,是怎么送进我书房来的?”
青衡脸上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道:“回郎君,是夫人允的。”
裴砚的目光倏地扫过来。
青衡缩了缩脖子,干脆一五一十全倒了:“崔家娘子每回送东西来,都是双份。一份送过去孝敬夫人,一份送进您这儿。夫人收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当场便发了话——”
他抬起眼皮偷瞄了裴砚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说,往后崔娘子来府上,不必通报,可自由出入。”
裴砚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出细微的声响。他要去找母亲。那些礼尚往来尚可当作邻里人情,但“不必通报”这一条,已越了大防。他刚迈出书房的门槛,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崔令妩看见他现身,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来。
“裴砚!”
裴砚的手还扶在门框上,方才在脑海中排列停当的那些道理——男女大防不可废、此举有碍清誉、望母亲莫要助长此风——在看见她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时,齐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门框上放下,缓步迈下台阶,声音有些清冷,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崔娘子,三日前我分明同你说过,此举不妥。你也亲口应承,说记住了。如今这满屋的物件……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