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40)

  话音未落,嘴里便多了一块糕点。

  崔令妩踮着脚尖,举着那块梅花糕,稳当地送到了他唇边。

  “我亲手做的,”她仰着脸,眼睛里含着笑意,道:“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砚咬着那块糕,所有未出口的话全噎在了嘴里。

  崔令妩的目光从他深邃的眉骨描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描到嘴唇。她心里暗衬:旁的闺秀或许需要琢磨如何才能讨他欢心,她不用——她这张脸,就是送到他跟前最好的东西。

  她将手里的糕点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越过糕点的边缘,轻轻碰到了他的嘴唇。那触感微凉,带着糕点的黏腻,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一片薄霜。

  裴砚只觉唇上一阵酥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回过神来,启唇咬下那块糕,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崔令妩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盘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仰头望向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

  “好吃吗?”

  院子里有片刻的寂静。

  裴砚倏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甜的豆沙味在唇齿间化开,糯米粉揉得极细,软糯适中。他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将袖口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说些什么。想将方才被那块糕堵回去的道理重新捡起来,想警告她此举不成体统。

  可他满脑子只剩下嘴里这一点甜,和方才她指尖碰到他嘴唇时那战栗的触感。其余所有的条理与章法,全部溃不成军。

  崔令妩耐不住,绕过他的身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说话啊,到底好不好吃?”

  裴砚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片刻,他从她身侧走过去,几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门推上。

  “砰”的一声,门板在她面前合拢。力道比平日里大得多,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震。里头传来他的声音,清冷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哑意。

  “青衡。送客。”

  崔令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青衡从廊柱后面蹭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堪,压低了声音:“崔娘子,郎君这是真动怒了,您先回吧,改日再来?”

  崔令妩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青衡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夜色沉静,月悬中天。

  屋内烛火将纱幔映出一片昏黄。裴砚半倚在榻上,食指撑着额角,眉心紧蹙,整张脸在烛影里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楚。

  青衡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声道:“郎君,药熬好了。”

  裴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抬眼。额角那一跳一跳的钝痛从下午开始便没有停过。

  青衡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郎君,您这头疼之症明明已经四五年不发作了,今日怎么……”

  裴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意,却让青衡的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药碗递过去。

  裴砚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眉头未皱一下,将空碗搁回青衡手中,淡淡道:“下去吧。”

  青衡应了声“是”,端着药碗往后退。经过案几时,余光扫见那只搁在角落的白瓷盘。

  盘中空空,只剩几粒碎屑。

  他脚步微微一顿。

  青衡低头退出了内室,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头顶那轮冷月,暗自摇了摇头——他家郎君,这回怕是躲不掉了。

  同一轮月下,崔令妩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热腾腾的牛奶浴泡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舒坦得不愿意动弹。好容易从浴桶里出来,套了件素白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卧房的地毯上。那毛茸茸的触感裹住脚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在原地转了两圈。

  翠翘拿着干帕子追在她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您忙活了这些日子,搭进去了那么些东西,结果呢?直接把裴少卿惹怒了,您怎么还这般高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沾着水珠的发尾在肩头晃荡。

  “非也,非也。”

  “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古板,往日里便是天塌了也未必动一动眉毛,可今日他却动了怒。这说明什么?”

  翠翘举着帕子,眨巴眨巴眼:“说明……他真是气极了?”

  “对呀!”崔令妩拊掌一笑,“生气了,才说明有了人情味儿。一座冰山,若是怎么敲打都纹丝不动,那才是真的棘手。如今裂了一道口子——你说我高不高兴?”

  翠翘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反驳不出口。她家小姐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崔令妩擦起头发:“那您还要继续吗?厨娘这几日做点心都快做吐了,今几个还偷偷问我,您到底要送多久,她好提前把面和上。”

  崔令妩掩唇一笑,笑声在夜色里清脆如铃:“让她们歇歇吧。接下来的几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将屋脊上的瓦片镀了一层银霜。

  “我们按兵不动。”

  翠翘一愣。

  崔令妩收回目光,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先晾他几日。”

  靠在博古架旁的寒枝冷不丁插了一句:“这叫以退为进。”

  崔令妩转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随即笑开了:“寒枝,你平日里话不多,一开口倒是蛮有见地。”

  寒枝扯了扯嘴角,接受了这句夸奖。

  崔令妩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小册子,提笔记下:“正月廿四。糕点喂到嘴边,摔了门。今日他动了怒,吾心甚慰。明日开始,休兵三日。”

  搁下笔,她托腮望着窗外那轮清月,懒洋洋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裴砚抱着空盘子,委屈巴巴:“不是说你亲手做的?”崔令妩伸出白嫩嫩的十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这手,像是做糕点的?”裴砚摇头。崔令妩把手往他面前一摊,弯起眼睛:“对嘛——是用来给你牵的。”裴砚耳尖倏地红了,把空盘子往脸前一挡。

  第32章 美梦

  次日, 裴府。

  门房和下人们见到来客时,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李玄明一身利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 骑着高头大马, 来到裴府大门前。

  他儿时确是裴府的常客,与大公子形影不离,可自从姜家出事, 两人闹翻,李三公子处处与自家大公子作对,水火不容,这裴府的门槛,他已是多年未曾踏足了。

  今日这……当真是破天荒了。

  李玄明可不管那些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小厮,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边走还边嚷嚷:“裴砚呢?还在他那龟壳里窝着养病?”

  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裴砚的书房外,也不等人通报, 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人杵在门槛上, 愣了。

  李玄明眉头挑得老高,大步跨进去,扬声道:“裴砚, 我不过几年没来, 你这书房怎么改成这副德行了?又是花又是香的——你什么时候开始附庸风雅了?”

  廊下,青衡端着茶盘站住了脚,心道:哪是几年, 分明就这几日才变的。

  裴砚正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淡淡瞥了一眼,复又垂下眼帘,笔下未停:“你来作甚?”

  李玄明大咧咧地走到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啧啧有声:“我说,你这身子骨也太不济了吧?都几天了,一场小病还没好利索?啧啧,难怪……”

  裴砚勾了勾嘴角,声音平缓,却精准地回敬过去:“我这病休养几日便好。倒是不及李校尉……眼底的黑影,怕是比我这砚中的宿墨还要浓上几分。”

  “你!”李玄明被噎得一哽,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眼眶,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悻悻放下,瞪了裴砚一眼。

  他算是发现了,论嘴皮子功夫,尤其是这种不带脏字儿的刻薄,自己从来占不到这老古板的便宜。

  他不再废话,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笺,两指夹着,“啪”一声轻响,按在了裴砚面前。

  “喏,收拾父王书房时,在暗格里翻出来的。”李玄明下颌微抬,示意他看。

  裴砚这才搁下紫毫笔,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是一张收据,纸质普通,墨迹有些黯淡,但字迹尚可辨认。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凑近了些仔细看。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直直刺向李玄明:“那些换脸的邪门典籍……是你父王替世子寻购的?”

  李玄明脸色沉郁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父王对他……终究是存了指望,哪怕是不入流的邪路。”

  裴砚没接这话,指尖摩挲着收据上“百味斋”三个字,眉心渐渐蹙起,低声呢喃:“百味斋…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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