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41)

  他眸底寒光乍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你还记不记得——阿妩小时候,手里常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竹骨翻花、琉璃弹珠、会自己走的小木马,都是长安市面上见不着的东西。”

  “她说,那是百味斋的店主送她的。”

  李玄明怔了怔。

  裴砚的眸色暗了几分,声音发紧:“前年,我去过一趟百味斋。”

  李玄明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也骤然绷紧:“查到了什么?”

  裴砚已经冷静下来。他缓缓坐回椅中,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凝肃:“百味斋……表面看,只是西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售卖些南北杂货、罕见香料。店主是个有些年岁的老翁,看起来寻常无比,问话也滴水不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收据,语气森寒,“可如今再看,能弄到换脸邪术残卷的地方,怎会寻常?”

  李玄明霍然起身,脸上掠过厉色:“我这就带人去把那铺子围了!把那老家伙揪出来问个清楚!”

  “站住。”裴砚出声制止,语气不容置疑,“李玄明,你现在可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郡王府三公子了,你是金吾卫校尉,是马上要承袭爵位的郡王,行事更需章法。”

  “百味斋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潜伏多年,必有防备。你此刻大张旗鼓地去,除了打草惊蛇,惊动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再无他用。”

  李玄明脚步顿住,胸膛起伏,显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裴砚说得在理。他咬了咬牙,复又坐下,压着性子问:“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

  “自然不是。”裴砚将那收据小心收起,“此事需从长计议,暗中查访。百味斋还在原地,跑不了。”

  李玄明与他对视片刻,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的嬉笑怒骂尽数敛去,只剩下冷硬与肃杀,“裴砚,那年阿妩才九岁啊……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碾死!”

  裴砚没回应这句狠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其实……”

  话未说出口,李玄明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没入廊下的光影中。

  接下来的两日,裴府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砚照旧在书房看书、养病,偶尔抬眼,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只有空荡荡的庭院。他目光微微停一瞬,便又垂下来,落回书页上,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

  青衡每日端茶送药,进出几回,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搁下茶盏,偷偷觑了自家郎君一眼。裴砚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出清隽的轮廓,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可青衡总觉得,郎君像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嘀咕:崔娘子前几日追得那样紧,怎么忽然就歇了?东西不送便罢了,连人都不来了?郎君这眉头,这两日拧得比先前还紧。

  而此刻的崔令妩,正窝在暖阁里,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一只鎏金手炉,屋里炭盆烧得红彤彤的,暖气熏得她脸颊泛着一层薄绯色。

  她拿银签子戳着果盘里烤得微焦的橘子,剥开皮,一股甜香漫开来,她凑近了闻了闻,满意地弯起眼。翠翘又从厨房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杏仁酪,上头撒了层桂花糖,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脚丫子在狐裘下头惬意地晃了晃。

  用过酪,她又命人把前两日从书肆淘来的新话本搬出来,歪在榻上翻着。翻了几页,嫌画得不好看,便自己提了笔,涂涂改改,给话本里的书生添了两撇胡子,端详片刻,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第三日,裴砚的风寒已大好了。天不亮他便起身更衣,系好官服,佩上银鱼袋,又是往日那个方正不阿的裴少卿。

  青衡牵了马来在府门口候着。

  裴砚翻身上马,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他却勒了勒缰绳,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朝斜对面那条街望了一眼,才双腿轻夹马腹,策马而去。

  长安城的风浪从未休止。

  月黑风高,梆子声穿透浓重的夜色,打更人沙哑的尾音拖着“小心火烛——”的长调,渐渐被深巷吞没。

  城中各处坊门紧闭,宵禁的肃杀笼罩着沉睡的万千屋宇,唯有值夜禁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偶尔划破寂静。

  王家后院,绣楼。

  温暖的、跳动的、带着喜庆嫣红的烛光,从雕花木窗内透出,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固执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王若兰坐在梳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描绘的容颜。眉染远山黛,唇点樱桃红,脸颊敷着细腻的香粉,衬得肌肤越发莹白如玉。

  她身上,是一袭繁复华丽的嫁衣,金线刺绣的鸾凤和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云锦的料子厚重而顺滑,堆叠出新娘应有的华贵与庄重。

  镜中人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那笑容甜美、羞涩,又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快乐。她指尖轻抚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下,晃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喜烛“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喜悦的灯花。镜中,不仅映着盛装的她,还映出了她身后不远处,那道峻拔如松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与她嫁衣相配的绯红新郎袍服,玉带束腰,身姿卓越。面容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轮廓清隽无比,气质皎皎如月,正是她心中描摹过千万遍的、那个长安城最端方清贵的郎君模样。

  王若兰的心跳得更快了,扑通,扑通,擂鼓一般。她缓缓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曳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款款走向那个站在烛光深处的身影。

  “裴郎……”她启唇,声音娇柔甜腻,带着无尽的缱绻与期盼。

  她走近了,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尖先是碰触到他衣袍的袖口,然后,慢慢上移,划过他腰间玉带的纹路,抚过他袍服的边缘,最终,虚虚地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良辰难得……”她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痴迷的光彩,声音愈发低柔婉转,带着暗示,“当……及时行乐……”

  她踮起脚尖,红唇微启,朝着那光晕中优雅的下颌线条,缓缓靠近。馥郁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开来,弥漫在温暖的室内。

  呼——

  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的寒风,猛地扑灭了窗台上那盏用来照明的小小油灯,也吹得内室床帐轻轻晃动。

  外间,趴在桌上打盹的小丫鬟猛地一个激灵,被冻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嘟囔着:“窗户…没关严么?”睡眼惺忪地起身,摸黑走到窗边,果然感到一股冷风灌入。她费力地将那扇有些松动的支摘窗关紧,插好销子。

  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小丫鬟搓了搓冰凉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的门口,隔着珠帘悄悄望了一眼。

  拔步床上,锦被堆叠,她家小姐的脸上,兀自带着一种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微笑,嘴角上扬,笑容甜美而安详,仿佛正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只是……被子似乎滑落了大半,只堪堪盖到胸口。小丫鬟心里嘀咕,小姐睡觉真不老实。她放轻脚步,挑开珠帘帷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替小姐把被子拉上来,盖得更严实些。

  却无意间触碰到王若兰露在锦被外的手——

  冰冷。

  僵硬。

  没有半分温度与柔软。

  小丫鬟的手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张带着幸福笑靥的脸庞。

  “小……小姐?”她颤抖道。

  半晌没有回应。

  她屏住呼吸,再次伸出手,指尖哆嗦着,慢慢地探向王若兰的鼻端。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丫鬟维持着那个探手的姿势,呆呆地跪在床边,几息后,瞳孔骤然扩散,无边的寒意和恐惧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啊——!!!!!”

  一声凄厉、崩溃的尖叫,撕裂了王家后院静谧的假象,穿透重重屋宇,撞进长安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朱颜醉

  晨光初透, 将东边天际的云层染上浅金。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行人纷纷避让至道旁, 只见数骑快马飞掠而过, 当先一人,气势凛然,眉目间似凝着一层霜。马蹄踏碎街面薄冰, 留下一串清脆急响。

  “裴少卿这般急切,又是哪里出了事端?”有路人揣着手,低声议论。

  王若兰闺房。

  踏进房门,一股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闺阁的清新淡雅,这香气馥郁甚至有些甜腻,沉淀了一夜,显得格外闷人。

  裴砚眉头当即蹙紧。

  墨辞机灵,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上。裴砚接过,抬手掩住口鼻,这才举步入内。

  老仵作已做完初步查验, 正捏着山羊胡须,围着床榻打转, 口中念念有词:“奇哉怪也……周身皮肉无伤无破,骨骼完好,五脏六腑无异状, 偏这脸上笑逐颜开……这、这莫非真是被美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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