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掌庆祝啊!快点!”
“呵,”严砺伸出手,在阿娜尔的手心随便点了一下,“庆祝过了。”
指挥大厅里也在庆祝。掌声从大厅的一角逐渐响起,逐步扩散到每一个席位。
“安全交汇!”程昊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
任组长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干得好,各位。”
“嘿!杜铭!”程昊探过神来,高高举起右手,“牛逼!”
杜铭不由自主地笑了,伸出左手,和程昊击掌。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只要他还能计算,那就不会存在任何轨道偏差。不会有一艘航天器在小行星上坠毁,不会有人在一片荒凉中苦苦跋涉。
他握紧了右手,仿佛抓住了一切不确定性。
“列星一号的图像发回来了!”程昊突然站了起来,大声报告。
“快,切上来!”任组长的声音里也难掩激动。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停顿了一瞬,
人类的视线从来追逐着彗星和小行星。
糸川表面布满大小不一的岩石,“贝努”(Bennu)的表面由大块岩石和碎屑覆盖,“维斯塔”(Vesta)表现有火山活动的遗迹。
大屏幕上,“烛龙”的图像渐渐显现。起初是模糊的一团阴影,慢慢地,那阴影的边缘变得清晰,显示出“烛龙”庞大的身影。它如同宇宙中的一座孤岛,冰冷、庞大,在“列星一号”的镜头里留下惊鸿一瞥。
“这就是‘烛龙’啊。”大厅里的人们窃窃私语。
视频开始播放,列星一号的镜头缓缓转动,追随着“烛龙”。“烛龙”的一侧缓缓转向太阳,光线斜斜洒落表面。太阳光勾勒出‘烛龙’表面崎岖的轮廓,将陨石坑的深度和岩石的锐利边缘凸显得更加立体。黑暗与光明交织,使它看起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一只正在睁开的龙瞳,怪物正在苏醒。
在遥远的拍摄距离下,“烛龙”表面的尘埃形成了模糊的光晕,显得格外梦幻。
“太美了。”程昊轻声说道。
杜铭没有说话。他的左眼里,“烛龙”正在视频里缓慢旋转。他的右眼里,熟悉的未知天体再次出现,在黑暗的宇宙,对它投来一瞥。
“但也太可怕了。”两秒之后,杜铭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接上了程昊的话。
视频的最后一帧,“烛龙”正在脱离火星引力。太阳的光芒刚刚掠过火星的晨昏圈,将星球分成明暗两半。红色的沙丘在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苍凉壮烈的美感。火星上空,“烛龙”的身影像一只飞驰而过的巨龙,俯视着将这片荒凉之地。
指挥大厅里,掌声再一次响起。任组长走到杜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轨道调整完美。做得不错。”
会议室里,阿娜尔站起身,双手叉腰:“为什么不给我们看‘烛龙’照片嘛!”
严砺哼笑一声,“你签了保密协定了?选拔通过了?”
风起拍拍阿娜尔的胳膊,“晚点新闻上可能会有图片。”
“啊……那就没有现场感了……”
晚间新闻里,的确放出了一张照片,“据悉,小行星’烛龙’已经掠过火星,我国的’列星一号’火星观测器拍到了它珍贵的影像……”
阿娜尔双击放大。
“这和其他的小行星没什么区别嘛!肯定是选过的照片,也没提到和福波斯的擦肩而过。”
她和风起坐在宿舍楼的楼顶,感受温热的海风吹过脸庞和手臂。
“这些细节,都是要保密的。”
“是啊,这样想一想,多亏我们选择航天呢。要是让我错过这些,那得多遗憾啊!”
“是啊。”风起微笑。
“风起,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当航天员的呀?我是大学毕业才决定的呢。”
天台上的风停了,风起也沉默着。
“风起?”阿娜尔看向她?
风起看着远处的夕阳,“大二,我父亲牺牲之后一个月。”
阿娜尔坐起身,小声问:“叔叔是?”
“我父亲以前是战斗机飞行员。”
风起不再说话。阿娜尔抿了抿嘴,搓揉着自自己的辫子。
太平洋彼岸,卡洛斯推开家门,小女儿扑进他的怀里,手里拿着一张贴纸,熟练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今天贴艾莎。”小女孩笑得灿烂。
卡洛斯抱起女儿转了一圈:“那爸爸今天就做你的超级英雄。”
“不要,爸爸就是爸爸,艾莎保护爸爸!”
妻子嗔怪地看了卡洛斯一眼,将手里的松饼和枫糖放在餐桌上。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站在海边,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太阳从海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海风卷起她的长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与整个宇宙对视。
第18章 台风
八九月,沿海多台风。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天边的椰子树梢。蝉已经不叫了,只有风吹过建筑缝隙时发出低啸。
食堂门口的挂着厚重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不安分地拍打,像随时准备飞起来打人一巴掌。风起用胳膊挡住门帘,推门走了进去。食堂里头又是另一番模样,煎蛋的油香混合着热豆浆的暖甜味道,仿佛轻柔的云朵,将每一个饥肠辘辘又心事重重的人包裹。
筛选已经接近尾声,几个大组加起来也只剩一打人了。
可以容纳百余人的食堂现在空空荡荡的。
食堂一角,电视机正播放着实时新闻。海浪拍打岸边的石堤,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幕。记者的声音略显紧张:
“目前,今年第14号台风’鲲鹏’正向我国东南沿海逼近。据气象部门最新消息,‘鲲鹏’已在凌晨升级为超强台风,中心风力达到了17级以上,最大风速超过每秒60米。预计将在后天凌晨登陆海南,成为近年来最强的一次台风。”
风起很快找到了阿娜尔。
阿娜尔的盘子里只放了一碗燕麦粥。她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捏着勺子,正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碗里的葡萄干。
“早,阿娜尔。”
阿娜尔抬起头,给了风起一个蔫哒哒的微笑,“早,风起。”
“怎么了?”风起放下盘子。
“还不是昨天的离心机测试,我昨天差一点点就跪了,”阿娜尔抬起手,用指尖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那个感觉……真的很糟糕,好像整个人都被扯开了一样。”
“但你通过了。”风起提醒她。
“我就是不明白,你们转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看你和严砺,根本不像有事的样子。”
“严砺应该是真稳,我就是强撑了。”风起挑起一块煎蛋,蘸了一点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声音平静。煎蛋边缘的焦黄色硬壳,在牙齿研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她一瞬间怀念起了大学的食堂。
“你强撑?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教官说如果坚持不住可以按放弃按钮,但我就想啊,我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能放弃呢?然后就催眠我自己。如果我的意志可以撑下去,我的身体也可以撑下去,就像这样。”
阿娜尔垂下眼,又开始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可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过来的,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过。”
“阿娜尔,你已经很棒了。再说了,昨天严砺也说他转完出来,腿都软了。”
“他?”阿娜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连连摇摇,“不可能吧。他那种人怎么会腿软啊?”
“哪种人?”
阿娜尔下巴一抬,眉毛一挑,嘴角下撇:“‘我怕给你打哭’。”
风起不禁一笑。
严砺就在不远处,端着空盘子,正起身要往回收处走。风起站起身,冲他招招手,“严砺!”
“你叫他干嘛?”阿娜尔吓了一跳。
“想听经验吗?”
“想……的吧。”
“那就行了。”
严砺两只眼睛都是5.2以上,自然没有错过风起的招呼。他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怎么?”
“我们想知道昨天的离心机测试,你是怎么撑下来的。”风起开门见山地问道。
严砺微微挑了下眉毛,打量了一下面色坦然的风起和低着头的阿娜尔,随手放下盘子,在旁边坐下,“不就是离心机吗?没什么特别的。”
“可你昨天不是说你腿软了吗?”风起不急不缓地提醒。
严砺眉头跳了一下,忽然轻笑了一声,“腿软是正常的。高G环境里,血液下冲,没腿软才怪。”
风起对阿娜尔眨眨眼。看吧,你眼里最厉害的人,其实也腿软。
阿娜尔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严砺:“你是很厉害的飞行员,有没有什么经验?”
“离心机测试嘛,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最重要的一点是呼吸控制。”
“抗G呼吸法,用鼻子快速吸气,嘴巴像吹口哨一样吐气,关键是吸气要短而快,吸气短促,吐气均匀,吐气的时候还要用力收紧腹部和大腿肌肉,”阿娜尔撇嘴,“我上课的时候有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