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他说。
风起立刻站直。
负责人注视着她片刻，开口道：“知道为什么这次将你们都召集到紫贝发射基地吗？”
“知道。因为‘烛龙’。”
负责人点点头，“不错。”
“我刚接到最新轨道修正报告，‘烛龙’的最新撞击点，是太平洋西岸。”
风起瞳孔微缩，微微屏住呼吸。
真的要砸下来啊？
“没错。”负责人缓缓说道，“就是这里，我们脚下，南海，海南。这里将成为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风起想到杜铭方才惨然的笑容，想必他又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眨了一下眼睛。
“是毁灭性撞击吗？”
“对。‘烛龙’不是普通的太空目标，它携带着巨大的能量，一定会引发灾难。”
“那就屠龙。”风起抬起头。
“对，我们只有屠了这条龙。”总负责人露出一丝微笑，“所以，我们动员了最优秀的宇航员和最强的地面支持团队。也就是你们。”
风起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双手在腿上握紧，“我正是为此而来。”
负责人微微点头，“很好。你的测试表现出色，操作精准，决策果断。我们需要你。”
“我很荣幸。”
“很好。”负责人将一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推到她面前，“这次选拔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因为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但在签字前，我们仍然给你一晚的时间，让你确认自己的选择。到明天这个时候，你的决定，将不可逆转。”
风起深吸一口气，接过文件，“我知道了。”
“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问题。这次任务，团队里会有几个人？”
“三个。指令长，任务专家，和数据工程师。你们很快就会一起工作、一起训练。如果你签字，就进入封闭式训练，没有回头路，直到任务完成。”
“我现在就可以。”
总负责人抬起手，制止道：“好好休息，好好决定。风起，你们的任务，将会决定人类之存续。”
风起站起身，接过牛皮纸袋。
她的目光落在负责人桌上的照片上，那是长征五号B发射的情景。
她曾是这些故事的旁观者，而现在，她将真真切切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一抹颤栗窜过她的脊椎，她握紧了文件袋。
大楼外，天色更暗了，乌云低垂。远处，沉闷的雷声滚过，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的湿气。
杜铭靠在路灯下，低头看着地面。灯光在他的肩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难以看清神色。
风起停下脚步，“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杜铭抬起头：“你入选了吗？”
“入选了。不过，我们有一天时间决定要不要签字。”
”你会签字吗？”
风起没有回答，转而问：“你为什么对我们的选拔这么上心？”
“我要知道，我送上天的，会是哪些人。”
“怎么，你要负责到底吗？还是说，人选会影响你的轨道计算？”
“不会。”
“那不就是了。说起来，‘烛龙’的最新撞击点，是你算出来的吧？
“这是机密。”
“总负责人告诉我了。就是这里，对吗？”
“也是，你们也是相关人员。就是这里，我算的。”
“真是没想到啊。”
“抱歉。”
“你道什么歉？”风起把衣领拉高，“你不会今天见一个人，道歉一次吧？‘烛龙’和你又没关系。”
杜铭沉默了一瞬。
“你问我要不要签字，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哪怕是送死？”杜铭突然问。
风起讶然：“也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们一般不这么煽情。但总不能让能让‘烛龙’真的砸下来，对吧？”
第23章 决意
选拔通过。如果有什么人需要知道她做的决定，就只有母亲了。
风起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大学正是放学后，电话很快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霄霄，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风起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语气：“妈，我通过了航天员选拔。”
话音刚落，那头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风起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知道母亲是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去了，那里不会有人打扰。
风起也走到窗前。风从窗缝中穿过，扑在她脸上。
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霄霄，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问我的意见？”
“我是……想和您商量。”
“如果你和我商量，当时我就不同意你征召海南！”母亲的声音隐隐带上了怒意，“如果你现在和我商量，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去！”
风起握紧手机：“妈，这是我的工作。我是任务专家，我的责任就是上天。”
“责任？你的责任是保护你自己！你知道太空任务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危险！意味着牺牲！”
风起微微低下头，窗外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妈，这是我的责任。”
“你要告诉我，全中国就你一个任务专家是吗？”
“妈，我是最优秀的任务专家，这就是我的责任。”
“责任？火星也好，‘烛龙’也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风吹进了风起的眼睛，她闭上眼，“妈，这只是一个科考任务。”
“你爸也说那就是个试飞任务！”
“妈，我不是……”
“霄霄，你怎么和你爸爸一样……这么倔呢。”
风起想说些什么，但是嗓子有一点堵，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也好，反正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主意正。我反正也想好了，等再过翻过年退休了，我就去住养老院去，也不耽误你们一个两个往天上飞。”
风起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我怎么能让您去住——”
“怎么不能？”母亲的声音柔和却锋利，“养老院开起来就是给我这种人住的。平时有护工照顾，节日还有我的学生来看我，我们几个老教师一起喝茶搓麻将。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风起。”
风起咬紧了牙关。
这种人。
哪种人？
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母亲的语气如同教学生一样温和，但话语如同刀子，每一句都精准地刺中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角落。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电话两端，只剩下一片沉默。
风起咬了咬牙，决然道：“妈，我已经签字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保证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电话那头却已经挂了。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来，最终进入了屏保模式，穿着飞行员制服的父亲出现在屏幕上。
“霄霄，”父亲话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清晰得就像就在耳边，“爸爸当飞行员，是为了让霄霄和其他小朋友都不害怕蓝天。”
“霄霄不怕！”小风起这么说。
风起的视线模糊了，她将手机握得更紧。
“爸，我不怕飞。但是……”
雷声一阵高过一阵，暴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线织成一面白色的帘幕，将基地与外界隔绝。
杜铭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模糊纹路。
门被猛地推开，程昊湿淋淋地走了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滴着水。
他一边甩掉外套，一边朝杜铭喊：“信号修好了，这雨大得快把我冲走了。你怎么坐这儿发呆？”
杜铭转过头，迟疑了一下，说道：“新的撞击范围出来了。”
“在哪儿？”
杜铭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太平洋西岸。”
“哪儿？”
“这里！”
一个雷应声炸开。
程昊走到杜铭的屏幕前，俯下身盯着地图上标出的红色区域：“确认了吗？”
“确定了。”
“海南，我靠，”程昊原地转了两圈，把工具包扔在椅子上，“走吧，别坐在这里了，闷得要命。”
“去哪儿？”
“控制塔天台。去吗？”
两人撑着伞，迎着风，沿着基地的主路缓缓前行。
杜铭抬头望去，整个控制中心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雨幕之中。黄色的路灯像是汪洋里的小船。
他紧跟在程昊身后，踩上湿滑的台阶上。水从他们的鞋底甩出，溅落在金属楼梯上。
“你确定可以上去？”杜铭压低了声音问。
程昊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钥匙都在我这儿。这天台本来就是设备检修用的，没人会管。要是被发现了，也是我写检讨，你把心放肚子里。”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雨水从某些未完全密封的缝隙中渗入，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