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萌纤瘦的身体在臃肿的袄子里,低着头一语不发地摸小猫。盈盈指尖浅浅划过,仿佛在用动作诉说悲伤。
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心事。
陈迹舟手里拿着一份文科讲义,在默背,像个大爷一样敞仰在外公的摇椅里,还兴致不错地前后晃晃,他都不需要用余光打量她,只是听不到她的响声,见她安静半分钟有余,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讲义被卷起,扣在她的脑袋上。
笃笃两下子,让江萌抬起头看他。
陈迹舟:“许个愿还许伤心了?”
江萌抬头看他的表情果然忧伤极了,像把自己代入了那些青春疼痛电影里的女主角,颇有顾影自怜的哀愁范儿:“陈迹舟,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他一时半会儿没从她的文艺病里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不想待我家?”
她说:“我不想待在学校,不想待在平江,也不想回家。”
江萌又低下头。
她坐在很矮小的圆凳上,下巴点着膝盖,蹭在羽绒服光滑的表面,冷飕飕的衣裳贴着下巴颏的那一点凉意将整个人都冻住了。
低落地讲完,她一瞬间有了个好主意似的,忽然又展露一点笑,对他说:“要不然我们一起存钱吧,毕业就去环球旅行,怎么样?!”
陈迹舟没有兴高采烈地附和她。
除了看透,还是看透。
他八风不动地躺回去,继续翻他的讲义,嘴里没忘揶揄:“依你这三分钟热度,等我真省吃俭用攒了十万块,你撑死了就拿出一顿饭的钱来凑热闹,还一块儿旅行,鬼点子比我还精。”
江萌噘嘴,不忿,也没反驳,就说他真讨厌。
他一眼看明白了她所有心事。
除了那点三分钟热度的轻率,更为重要的心事。
口是心非地讲不要待在这里,分明心里期待的不是远行,而是来自亲情的温暖。
……
江萌艰难地回忆起这个无足轻重的愿望,很快,又将注意力回到镜头里。
陈迹舟顺利登机,又拍舷窗外泊满船只的广阔海峡:“其实挺想叫上你的,但是——”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明明平静,似乎又掺了一点无奈:“你应该交男朋友了吧。”
他说:“不打扰你们了。”
他从新加坡飞去了槟城,槟城的下一站是芭提雅,又从泰国辗转到了菲律宾潜水。
从机场换钱的窗口出来,陈迹舟心情不错地对着镜头轻轻甩一下手里的纸币:“江萌,我最近收集各国钞票,不换完,留一点,等以后穷了就把它们都换成人民币,十万八万手到擒来。”
他看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像被自己遍地开花的商业头脑自恋到了。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地叫她的名字:“江萌,你出门玩会录视频吗?我看别人都拍,所以我也拍一拍,录视频是为了纪念,但我又不想光拍风景,我想要说一说话,所以把声音也录进去,以后年纪大了,翻出来看看,我也算是带着喜欢的女孩子环球旅行过了。”
他本来低着头,讲到这儿,又看了一眼镜头,笑意阑珊:“如果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的名字,那我是不是也算替你实现了心愿。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是不是很聪明。”
陈迹舟笑起来时,嘴角两侧有两个英俊的颊廊,像小括号,比细长干瘪的纹路干净饱满许多,是天生的,时而可爱,时而痞气。
时而穿越时空让她微微遗憾,她明明可以早一点爱他。
他在夜晚的飞机上拍星星,声线慵懒,像入睡前的那一阵宁静,不论下一站要去哪里,心头自有一番随遇而安的宁静。
“江萌,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看着空中的浪漫夜色,听见他低低地出声,宛如梦呓。
“老了也不会。”
陈迹舟是一个人出发的,但是他在路上认识了很多人,不同种族的外国人入镜,跟他合影,跟他交友。热情友善,充满生命力。
他从热带进入了严寒,去了圣彼得堡,去了莫斯科,乘坐了北国的列车,去了阿联酋,又到了尼泊尔徒步。
漫长的登山路,陈迹舟为了留存体力,没有怎么说话,镜头只对准壮阔的雪山,她看着白雪皑皑,陪着他一步一步登顶。
最后的步伐走完,陈迹舟穿着冲锋衣,躺在了辽阔的雪中。
他把镜头对着晴空的光晕,带她见到山顶最好的风光。
他没有拍自己疲惫的样子,而是举起他挂在背包上的南瓜马车,在镜头里,在最接近日光的地方,挂件悬在他的指骨上,轻轻晃动着。
他无比的珍视,这若干年的陪伴。
陈迹舟声音沙哑,出了声:“今天走了好多路。”
他说话的音节都磕绊,带着点喘息,喊她的名字却掷地有声:“江萌。”
气力尽失,仿佛走到世界尽头,他本应该滔滔不绝地讲他怎么登上山顶,又遇到什么精彩趣事,遇到什么样的盟友。
但是山顶的空气实在是太薄了,体力也微弱,如果吐字艰难,口中只剩下稀薄的言语,他选择了最贵重的三个字。
“我爱你。”
……
多伦多的纹身店里,陈迹舟让纹身师低头在他的手指上刻画玫瑰。
手指部位的纹身算是疼痛级别很高的,神经密集,皮肤很薄。
陈迹舟把手机的镜头对着纹身师的工作部位,记录下这样一个堪称庄严的时刻。
对方时不时抬头问他疼不疼,陈迹舟在手机后面,像是淡淡笑了一声,可能是摇了头,纹身师也笑了下,挑眉夸赞:“你很能忍耐。”
陈迹舟笑说:“because of love.”
他独自一人在萧索的街道行走,把纹好的新鲜图案拍给她,“有一年儿童节,我送给你一朵花,又忘了吧?”
握着手机,江萌恍惚片刻,蹙眉在想是哪一年的节日。
紧接着便又听见他说:“不是忘了,你压根不知道。”
陈迹舟对着没有生命的镜头,娓娓道来她不会再去追忆的那些真相。
“那不是基德的魔术,那是我想给你的幸福。”
第69章
江萌在视频上按了暂停, 揉一揉发酸的眼角,她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因为担心迟到的亏欠会让情绪崩塌, 从而影响到他。
陈迹舟不会在乎她知不知道真相, 他自然什么都无所谓, 但他不会想让她愧疚, 他在意的始终是这一点。
江萌把手机放下,目光柔软,看了看身旁的人。
灭掉灯之后, 整个屋里很昏暗,眼睛进入漆黑, 需要一个暗适应的缓慢过程,江萌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他静谧的呼吸, 她就这么呆呆地睁了会儿眼睛, 眨一眨,渐渐地,等时间过去,视野呈现出了对方的轮廓,发梢, 耳朵, 鼻梁,还有阖上的双眼。
江萌往陈迹舟的身边挪了一点位置, 极度安静的环境里, 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被子枕头摩擦声音。
她用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眉骨和鼻梁,他心性悠游,没什么看不开的, 所以很少皱眉头,很少做出严肃焦虑的坏表情,因而这一块的肌肤很平整俊美,还有青葱的旧日痕迹,让她明白,什么叫做眉目如初。
江萌虚着声,喊他:“陈迹舟。”
江萌的声音足够轻,是想试探他有没有睡着,约莫五六秒后,耳畔传来低低沉沉的一声:“……嗯。”
她有些小小惊讶:“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又沉默了几秒,他淡淡出声:“刚要睡着。”
江萌又往他怀里挪,额头抵住他的下颌,轻轻地将他搂住,过一会儿,她又温柔出声:“陈迹舟。”
他应:“在呢。”
“陈迹舟。”
陈迹舟睁开眼看一看她,温热的指关节擦过她莹润的颊面,他气音带笑,以为出什么事:“怎么了。”
“陈迹舟。”
“江萌。”
“陈迹舟,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
“陈迹舟。”
“你说。”
她顿了顿,“能不能把手给我看看。”
“哪只手?”
他刚问出口,她已经捞起他的左手。
江萌捏住他的无名指,昏暗之中,很难辨别清楚什么,只能借着一点月光,看到纹身的部位呈现一团深色阴影,在眼底影影绰绰。
她将指尖轻轻碰在那一块,珍重爱惜地抚过,像揉掉他在烙印的过程中那段煎熬的疼痛。
可能他真的不觉得疼吧。
江萌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这个是给我纹的。”
陈迹舟静了静。
他没有太讶异,她发现了这件事。
他没有讲的许多事,似乎都是江萌自己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因为陈迹舟从没有邀功的意图,他也不太会去刻意回想,他为她做过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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