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戴一副挂链条的老花镜,手里拿着手机在点着什么,穿着斯文儒雅,青丝成雪,但也优雅,一副知书达理、幽娴贞静的老干部气质。
看到陈迹舟过来,外婆把眼镜摘了,挂胸前,看了看时间:“都几点了,怎么这么晚才起。”
他说:“熬夜打游戏了。”
王琦高声:“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以前那死相。”
陈迹舟在外婆旁边倚坐,架起长腿,像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环着胳膊对抗他妈:“怎么没长进?都快混进电竞队伍了,改天拿个冠军你看看。”
“……”
王琦表情冷冷,犀利的眼神盯过来:外婆在这,你要点脸行不行?
还跟小时候似的管着他,一模一样,谁也没变。
陈迹舟说:“妈,我都快三十了。”
王琦可算找着机会,立刻呛回去:“你不风华正茂吗,三十怎么了?”
陈迹舟笑了:“这话说的,我意思是,我都三十了,你就别跟我吆五喝六了。”
“哟,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
“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低着头,按了按太阳穴,没办法似的,无奈一笑,又转过脸对旁边的外婆说小话:“刚回来那两天她可不是这么对我的,远香近臭让她演明白了,还是喜欢在人前落我面子。”
外婆一向是是家里唱白脸那个,对陈迹舟也是温柔得没话说,偶尔拿起点长辈架子,客观讲一句:“妈妈也是为你好,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陈迹舟没接茬,他不跟外婆顶嘴,手里悠闲地给她剥着干果。
“谈朋友了?”外婆把手机放下,问他。
“谈了。”
“小江家的?”
“小江家的。”
“听说人家看不上你?”
陈迹舟失笑,“怎么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呢。”
他说:“目前还没这么严重,真被退婚了我再找地方哭。”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老太太,发现她略显忧色,把小碟子里剥好的干果递过去,“您别搞那么紧张,我都跟着紧张了。”
外婆说:“要我出面吗?”
外婆的面子确实好用,严格来说,她家里比王家的底还厚。
陈迹舟笑了:“你出面能摆平什么,这可是人生大事。人家要看我不顺眼,玉皇大帝出面也是不顺眼。”
王琦在那边接了话:“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么,你这么诨,上哪儿都给人添乱,人家能给你好眼色吗?外婆这不是想帮帮你?”
“还要老人家出面帮我谈亲事,颜面何存啊我。”陈迹舟不以为然说,“还有,我怎么就添乱了,我乖得很。”
外婆帮腔:“是啊,我看舟舟挺好的,懂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拎得清。”
陈迹舟心情一好,又给外婆剥了两个巴旦木:“还是外婆好,您是我们全家唯一向着我的人。”
一直没出声的陈炼讲了句:“我可没跟你作对啊,我中立派。”
作壁上观的老爸一般起到添油加醋的作用。
陈迹舟看看他:“中立派和反派有什么区别?更会美化自己是吧,我的鸵鸟爸爸。”
王琦的火气又上来了:“行!!你就带着你这张嘴去提亲,去吧,啊,我管不了你。我看看叶老师能忍你几句!”
陈炼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是啊,屁股都没坐热就给你轰出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臭小子!”
陈迹舟不以为意地笑:“鸵鸟可生不出癞蛤蟆啊,说谁呢老陈。”
陈炼咂嘴。
王琦瞪他。
陈迹舟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说:“人家没不喜欢我,开玩笑逗我呢。”
“是吗?”外婆反问。
这一问,又让他紧张起来了:“您有何高见?”
外婆问他:“你这是第一次登门?”
陈迹舟:“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他回忆起一些久远的事,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一样,但又脱口讲出来了:“说起来挺冒犯的,他们家那门我还撬过。”
爸爸、妈妈、外婆:“啊???”
陈迹舟忙调整语气道:“开个玩笑,我能干这缺德事吗?——有什么事您说。”
王琦又抢白说:“外婆说了,第一次带你去人家家里串门,就搞得不愉快,从没给人留下过好印象。”
陈迹舟淡淡,敛眸深思:“是吗?”
什么时候的第一次?
他还真不记得有什么不愉快了。
外婆说:“六岁,你刚来平江那会儿。”
陈迹舟第一次见江萌,是在S大家属院,江家那时候还没搬出去,还跟王京舶他们做着邻居,就住在学校分的二楼小独栋里。
陈迹舟出生在爸爸的老家清溪,幼年时期是在小城市生活的,是快上小学的时候,妈妈的工作稳定在这边,才举家搬迁过来,他被领到平江读书。
“你那个时候,就这么点大。”
外婆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让他能试想出一个小朋友的形象。
陈迹舟被外公外婆带到江家串门,二十年前,家里长辈们都还年轻,站那儿热火朝天地聊了会儿天。
长辈们夸这个小男孩长得好看,他就得意洋洋地抬起好看的脸,给他们欣赏。
他们说他嘴甜,他就转了一圈,挨个喊人:叔叔好、阿姨好、爷爷好、奶奶好!
他们说着让他表演个节目,小时候的陈迹舟就威武神气,那时候他刚开始学跆拳道,一点都不拘谨,听见指令,他二话不说,抬腿一蹬,“咔”的一下,就把人家旁边的菜园子的栅栏门踹翻了。
里面养的公鸡嘎嘎叫着,在院子里乱跑。
在咕咕嘎嘎的鸡叫声音之外,众人听见,刚从门里走出来的小女孩正扶着门,要出来又顿住步子,“哇”的一声开始痛哭。
江萌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地上了,那两只鸡就围着她转。
“……”
陈迹舟闯祸了,站在角落里绕手指。
江萌哭个没完,越哭越起劲。
陈迹舟飞快地瞥一眼她,又低下头,脸红红的,绕手指的速度加快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在里面工作的叶昭序飞奔出来,连忙把江萌抱在怀里哄。
江萌在泪眼朦朦里,嫉恶如仇地看了一眼陈迹舟,一脸要跟他势不两立的表情。
外婆用感慨的语气说起这事儿,说起对面一家几口人都用“这小孩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
“唉——”回忆在外婆的叹息里结束,“三岁看老知道吧?人家要是真看不上你,我觉得也正常。”
陈迹舟靠着沙发,稍稍仰头,双手遮住脸,过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这话就是要赖皮的意思,我不记得了,等于我没干过。
他有那么点绝望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事,问他爸爸:“对了,你昨天说要给我什么衣服。”
陈炼“哦”了一声,也想起来了,进卧室,过了会儿,把他当年登门拜见岳父岳母的中山装拿出来,衣服上还残存着压箱底的樟脑球味道:“这衣服灵的,板板正正,你看看能不能穿。”
陈迹舟扶着眉骨,彻底没辙了:“人家是喜欢斯文的,不是喜欢老大爷。”
他把衣服抛回去,语气懒怠:“你还是留着跟我妈金婚的时候穿吧。”
这顿舌战群儒的饭终于吃完了。
下午,陈迹舟过去找江萌。
她一个人在家。
房子还是以前住的,不过用不着钥匙了,换了指纹锁,也高级起来了,现在他要是想再带她离家出走,难度系数又增大了不少。
陈迹舟一进门就听见江萌迫不及待地问:“快进快进,王阿姨对我印象怎么样。”
之前,江萌也叫他去探一探他家那边的口风。
陈迹舟是觉得没什么好探的,在他爸妈看来,这地球上就算只剩他一个男人,他也难娶到老婆,还能对人家女孩子有什么意见啊,谁家愿意收留他这个纨绔分子都要感恩戴德的。
陈迹舟慢条斯理地一笑,说:“你在我们家是天鹅,一家人开会教癞蛤蟆怎么攀高枝呢,你猜怎么样?”
江萌喜出望外:“真的呀?”
陈迹舟扬眉:“真的啊。”
他往家里面随意地扫了一眼,又缓慢地勾过江萌的腰,低问:“阿姨不在?”
“放心,”江萌狡黠一笑,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她去外地看亲戚了,过两天才回呢。”
陈迹舟满意地低了一点头,“亲我。”
江萌浅浅的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又很快被含住嘴唇。
陈迹舟从冰天雪地里过来,身上还冷气森森的,一切都在热切的吻里融化,从门口亲到沙发,充分而满足的一吻结束,在她喘息声里,暖热的呼吸交融,陈迹舟低头,淡淡笑着,问她:“还喜欢吗,法式舌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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