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明朔也陷入沉思，他最后还是固守了本心，但却不知，对神女来说，他的犹疑，自我说服，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欲盖弥彰。
“吾一直知道，对凡人而言，固守本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当你身居高位，很多东西都会被权势所遮掩。”
神女的声音响起，谢明朔抬起头去看，祂站在他面前，神明的目光告诉他，谢明朔的选择，让他终于入了这位神明的眼。
“但你做到了，人间帝王。”
谢明朔终于松了一口气，“朕幼时也是被前朝乱世所累，又如何会让朕的大宣也陷入那般境地。”
谢明朔起身，站在神女面前，这话，他可说的一点都不心虚，神女也点了头。
“这个答案，吾很满意，你虽有踌躇，但那是人的本性，放弃求仙问道，对这世人来说，已是最为不易的，人间帝王，你打败的，是你自己的贪念。”
现在不用陛下亲自开口言说，大宣的臣子就已经知道了陛下的选择，他们的陛下选了他们，放弃了仙道啊。
一时之间，大宣君臣可谓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表一表忠心才好。
“今日，吾还有第二问。”
第18章 公平，需要牺牲
姜芜伸出手，灵泽倒了茶水递过去，顺便给旁人也都递过去了一杯。
谢明朔说了两口，是很好的茶叶，唇齿留香，而且，谢明朔看着茶杯，茶水清透，倒是特别，竟然没有放一点香料，不过虽没有香料，却不难喝。
香料昂贵，既然神女也喜好这般，倒不如就喝清茶吧，宫中喝了清茶，世家权贵自然紧随其后，用不了多少时候，该就都会去喝清茶了，那昂贵的香料，或许也不会奢靡成风。
谢明朔知道，神女现世，一举一动必然引人瞩目，只要能讨得神女开心，或许那些世家权贵会比他更为疯狂。
他这个皇帝都得靠边站，谢明朔已经在盘算了，若是神女到了京城，各方怕是都要不得安宁了，那个时候，也不知他这个皇帝到底能不能压住。
不过这些想法，也是在转瞬之间出现然后消失的，毕竟他现在更需要全副心神都放在神女身上。
他现在还不曾忘记，昨夜那只是第一个考验。
“四个人，分三块田地，皇帝，若是要你公平解决这件事，你会如何解决？”
对帝王来说，这根本不是事，分几块田地的事情，但神女会如此问话，这个问题必然不简单。
“可否让我等讨论一番？”
姜芜点头，“可。”
谢明朔看着跟随自己而来的朝臣，“知道朕来见神女，为何要带上你们吗？因为朕知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为了大宣着想的，哪怕你们不忠于朕，也是忠于这江山社稷的。”
大宣建朝三年，还没培养多少自己的官员，还有不少是前朝的官员，他们或许是好官，但心中却还存着前朝，自称遗民。
他如今还软禁着一个誓死不降的前朝大儒呢。
但谢明朔相信，这些人总是希望这天下能变得更好。
“别的不说，只粮种这两个字，为了大宣百姓，朕和你们都别无选择。”
“陛下所言甚是。”
一个一直都十分安静的老人站起身，朝着谢明朔躬身行礼，昨夜，周博一夜没睡，他是前朝的太傅，而他儿子是新朝的太子太傅，他虽在新朝做官，却不曾忘却前朝。
直到神女的出现，他的陛下一生都致力于求仙问道，天地却从未给予回应，可新朝不过三年，仙人降世。
当今日他听到谢明朔的回答，便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谢家的了，他的那位皇帝，可不会选择臣子，而神女也永远不会垂怜。
周博在文官之中的地位超然，谢明朔看到周博站出来，既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谢明朔心中还是有些自得的。
“神女所言，必然不是只让朕做出选择这么简单，神女所言，要公平。”
公平是什么？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天下何时公平过？
这些臣子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细细研究一遍，谢昭听了一会儿，他是太子，比起臣子来说，开口说话要更无所顾忌一些。
“父皇，儿臣觉得，现在大宣正在逐步改革，却遭遇重重阻碍的事，或许就是神女想要问的事情。”
“土地兼并。”
而那边，姜芜也正在和系统说这件事，“知道封建皇朝的寿命为何都是三百年上下吗？”
“自然知道，小农经济的局限性啊。”它们可是文化统。
“是，换一种说话，就是土地兼并的极限，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土地兼并到了极限，再不反就要饿死了，王朝自然也该消亡了。”
“那宿主提醒他们这件事，就是想要避免这件事？”
“当然不是，统子，你在想什么？那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性，是我能解决的吗？消除土地兼并，首先就要解决阶级差异，你觉得，我能在封建朝代，和一个皇帝说人人平等吗？”
如果真的说出口，哪怕她是神女，也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但王朝初期，土地兼并总是可以得到很好的缓解，再加上她给予的粮种，或许会有另一种走向也未可知。
谢明朔带着答案过来的时候，神女娘娘正在同身侧的小仙童说话，手中拿着一个橘子，谢明朔扭头去问谢昭，“现在是几月？”
“五月初。”
五月初的时候啊。
大宣不会有五月初的橘子，有了，也不会随意给一个孩童当做零嘴，这样好的品相，便是在贡品之中也是上好的品相。
他们正盯着那橘子看呢，神女轻轻一点桌面，朝着他们示意，“不过是些哄孩子的果子，吃吧。”
谢昭看着她，“灵泽姑娘年岁小，我等怎好贪食。”
神女看了谢昭一眼，难得神色温和了许多，还带着浅淡的笑意，“无碍，都是孩童，贪食也无妨，吾不会在意。”
“神女娘娘，我早已加冠了。”谢昭呐呐出声，姜芜手中的花枝划过人群，“吾知晓，但对吾而言，不到一甲子的寿数，在吾眼中，都无甚区别。”
一甲子，在他们看来，已然是仙寿了，可在神女眼中，却于孩童无异,岁月在神明眼中，或许也同凡人不同吧。
“人间帝王，你可有答案了？”
谢明朔伸手拿起毛笔，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划过一道。
“当初天下大乱的时候，前朝皇室已经名存实亡，太多人都师出有名，那个时候，有当世大儒，为免于百姓沦陷于战火之中，试图游说各方豪强，以得天下太平，朕那个时候若答应，或许这条路会容易许多。”
“但朕拒绝了，朕选择以战止战，我谢明朔既要做这个皇帝，就堂堂正正的做。”
“你的回答。”神女不为所动。
“公平，需要牺牲，大宣，也需要牺牲。”
至于牺牲谁，谢明朔没有说，神女也没有问。
“天下需要一个爱民如子的君主，但帝王，仁善并不是优点。”
神女没有说这个答案是否满意，但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这便是神女做出选择的理由吗？
谢明朔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去再和其他人好生商量一二，那些文臣最擅揣摩上位的意图，那如今就来揣摩一下神女的意图吧。
“现在，吾可以给你们一个说服吾的机会，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第19章 神爱众生
灵泽插入一根香，细细的烟雾一缕缕的飘到空中，随之消散，香味有些熟悉，像是她去那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时，寺庙之中飘荡的味道。
“我从前一直觉得檀香的味道不好闻，但这，也是檀香吗？”
谢昭他们这边没孩子，他只能充当孩子这个角色了，和灵泽坐在一起吃橘子。
“不知，是神女娘娘给我的，神女娘娘说，有些东西，祂用不惯，所以都会给我备好，在平日里用。”灵泽看着谢昭，她和谢昭其实是这些人之中最熟悉的。
谢昭看着旁边的小姑娘，现在若是在路边见到她，约莫会觉得是世家的掌上明珠，亦或者是宫中的公主，总归不会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落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农家女。
“神女娘娘很喜欢你，是吗？”神女不属于大宣，但这个仙童或许可以争取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灵泽摇摇头，“不是，神女说过，是因为我们有缘，神女说，她喜欢山间风，水中月，至于凡人，在神明眼中，众生平等，没有谁是不一样的。”
谢昭捏着手中的橘子，神爱众生，无所偏爱，除非，众生芸芸，你能让神多看你一眼。
谢昭看着他父皇在神女娘娘面前侃侃而谈，但他依旧可以看到父皇挺直的脊背，而他的肩背上压着的，是大宣的江山社稷。
谢明朔看似条理清晰，这些话好像在他心底积攒了许久，然后终于说出口来，谢明朔的确抱有相当大的抱负，他不仅仅是个只会打仗的马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