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过誉了,小女子不过是个弹琵琶的。”锦笙低眉,却没有听到回话,抬首看着眼前听曲的人都站起,神情错愕又敬畏。
下意识回首看去,清冷月色之中,神女垂眸。
大宣侠妓,锦笙。
“琵琶不错,吾也想听一曲。”
第97章 不错
有人生于淤泥,绽放之时,却是荷,风姿绰约,却不蔓不枝的荷。
她这一次的攻略目标便是如此,锦笙,一个被写入文人墨客笔下的风流之中的花魁名妓,却在正史之中不曾显露只言片语。
不过,之后的女子提起她的时候,称她为侠妓,妓是什么,那些文人,无论落笔史书之上的时候,是光明磊落,还是毁誉参半,亦或者乱臣贼子,却总会得一句风流,而文人的风流,半数都曾用这些女子的骨血所写著的。
可流传于世的是男人的风流,这些风尘女子却成了无关紧要,被人鄙薄的,不愿提起的尘埃。
锦笙便是如此,花魁名妓,见一次便要那些风流公子捧着大把的金银去,有人为了听她一曲琵琶,能倾尽家财,然后得一风流名声。
姜芜见到这样的事情,只会觉得这些人脑子有问题吧,可这世上如此不讲道理,男人得了风流的名声,而女子却成了那祸水红颜。
妓,听了便让人鄙薄,侠,却是义薄云天,侠骨柔情方为侠,这两个字,却落在眼前女子的身上。
妓为皮,侠为骨。
只可惜,这世道,世人看皮,不看骨。
不过,没关系,神女立在月色之中垂眸。
祂所见,便为骨。
锦笙仰起头,这河道分明已经是灯火通明,可祂所在之处,再明亮的灯火也无法掩盖祂的一点眸光。
神女脚尖轻轻一点,转身离去,临走的时候,手中的花枝在锦笙的额上轻轻一点。
片刻之后,就有人出现在这一艘船上,而这个时候,船上的人,还不曾回过神来,那便是,神女吗?
祂只是出现了几息而已,如梦似幻,却照旧摄人心魄。
登船的人眼神都不曾落在船上的公子哥身上,将那些公子小姐视若无物,而是径直去了锦笙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知姑娘什么名啊?”
“奴家,红袖阁,锦笙。”
红袖阁,京城出名了的花楼啊,那人的神色便是忍不住微微一变,还当是哪家的小姐,却不想,竟然是花楼的姑娘。
这身份,实在是不太妥当啊,可没办法,谁让国师瞧上了呢?谁人不知,那位性情喜好一向不可捉摸,她瞧上的人,公主和眼前这位也照旧一视同仁。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侍从带上笑,“锦笙姑娘,走吧,姑娘今个,可算是碰到贵人了。”
“奴家。”锦笙抱紧手中的琵琶,满心茫然,也或许是难掩的激动。
“姑娘,这可不是谁人都能有的大运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无需操心,只有一件事,要让祂开心。”
锦笙被带走了,自然是无一人敢拦着,便是来请人的那位,都不见将他们放在眼里,若只是寻常臣子家的少爷,亦或者那些臣子自己来了,他们都敢说上一嘴,毕竟,虽只是妓子,可也是他们带来的,这般轻易被带走,那岂不是损了颜面。
可现在,没人敢说话。
锦笙抱着琵琶上了船,身子还微微颤着,身侧的侍从看了她一眼,低声叮嘱着,“那位性子好,不难伺候,只一点。”那人意味深长的叮嘱了锦笙一句。
“国师不喜欢忤逆祂的人。”
“奴家明白。”
锦笙抱着琵琶前来的时候,谢清和他们也悄悄打量了这姑娘一眼,其实,以国师的性子,为了一首曲子而多青睐两分,倒也不显得意外。
只是,有人暗自皱眉,这女子虽然面容姣好,但却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掩不去的风尘味。
国师,会瞧得上这种?
祂倚靠在一头白虎身上,微微阖着眸子,“上前来。”
锦笙迟疑的上前。
“琵琶弹得不错。”
“谢国师夸赞。”
“给吾弹一曲吧。”
“不知国师喜欢什么曲儿?”
锦笙抱着琵琶,温顺的跪坐在一旁,柔声细语的问着。
“随意。”国师始终阖着眼,甚至没有瞧她一眼,可这,却是让她最为紧张的客人。
锦笙善琵琶,当初妈妈便说过,她这姿色不过七分,可弹琵琶的时候,便能有十分,这京城之中来听她曲子的达官显贵,也一向是不少的。
可那些人听了,也会说一句靡靡之音,上不得台面,但锦笙却不明白,那些人挑的曲儿便是那般,为何最后错的却是她呢?
她,也并非只会弹那靡靡之音的。
锦笙低头,轻轻拨弄着琵琶,琴声铮铮。
这是她自己悄悄学的,她觉得好,可妈妈却说,这样的曲子,不会有人愿意从一个妓子手中听到,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的神色是难得的动容。
“锦笙啊,别的女子能信男人,可唯独咱们,是万万信不得的,他们进了这个门,可寻欢作乐,可出了这个门,却照样瞧不起咱们。”
可进了这个门,便已然丢弃了那所谓高贵的皮囊啊。
锦笙想了很多,却好像什么也没想,她第一次弹琵琶的时候,没有去留神自己弹得好不好,就好像,琴弦是自己为神祇而动一般。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犹如从梦中惊醒,抱着琵琶抬起头,这个时候,河上除了水流声,没有一点声音,似还有余音袅袅,久久不曾散去。
“曲子不错。”
神女终于睁开眼看向了她。
“吾在九重天之上,倒也常听曲子,入世之后却是难得听一曲,汝这首曲子,是吾在凡尘之间听的第一首曲子。”
神女看着她,手中的花枝在锦笙的余光里一闪而过,然后,她听到的神明开口,“不错。”
她的琵琶曲,无数风流才子留下诗篇,甚至有几首,是极受文人欢喜追捧的。
但今日,那些诗篇词作,那些凡人堆砌在她身上的华丽辞藻,都比不过神女这随意至极的两个字。
不错。
姜芜起身,听着系统播报的攻略进度。
你看,她就说,天时地利人和吧。
两个字,能抵五十好感度。
“汝叫什么名字?”
“奴,锦笙。”
“妈妈说,这寓意好,下辈子当个锦绣堆里生出来的姑娘。”
从她们踏入那地方开始,所能奢望的,便只有下辈子了。
第98章 此生,便叫玉李吧
“下辈子?”
神女轻笑,“尔等凡人,走过阎王殿,饮了孟婆汤,走过往生桥,下辈子是何命数,谁能说得清呢?”
“这般,也好。”锦笙低头,“我们这些人生如浮萍,便是弃了此生又能如何?”
“倒是想的通透。”神女看了一眼那女子,脊骨弯下去,轻易的,就将自己送入尘埃之中。
“那此生呢?这凡间,不值得汝走这一趟吗?”
神女看着她,她不该说的,这可是神女,哪里是她这样的人能用来诉苦的。
可,那些权贵的鄙薄是那样清楚,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忘却,可眼前的神女,眼中除却如出一辙的轻慢,竟没有半分鄙薄。
真好笑,凡人有些许权势,便自视甚高,而本该那般高高在上的神女,却能这般平等的看待她。
“奴是个花楼女子。”锦笙坦然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果然,神明神色不变,只是看着她。
“花楼女子,旁人看不起,我们也,自轻自贱。”
锦笙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极轻,姜芜只是听着,便觉得,每个字都承载着不可言说的沉重,再一分,便会压垮这姑娘。
“曲子不错,所以,汝想要什么?”
神女没有再问下去,或许,对祂而言,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苦难也不在意。
世人皆苦。
“这一首琵琶,吾可赏汝一样东西,金银财宝,钱权富贵,汝什么都可以要。”
她心动了,真的,只要点个头,今日之后,她或许会坐拥财富,或许拥有权力,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了。
可锦笙只是抱着怀中的琵琶,突兀的想着,今日过后,她便能护着些楼中的姐妹了,若是她得了什么,便只有她一个人能从那淤泥之中走出,可其他的姐妹,却可能会过得更惨。
“奴今日能给国师弹一曲琵琶,便已是三生有幸了,奴,别无所求。”
“你们凡人当真有趣啊。”
花枝落在她的下巴,只是轻轻一扬,锦笙便抬起头来,和神女对视。
神女在和她说话,又不止在和她说话。
“拥有财富和权势的人,觉得自己有太多没有拥有,可一无所有之人,却言说自己别无所求。”
姜芜看着这个女子,这女子,甚至对她而言,只能称呼为小姑娘,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可这样的人,或许有那当真天生高贵的灵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