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蚯蚓说,“我个子最高,所以看得最远,老远就看见那个女人趴在马路上。我当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就招呼虫子和谷妹一起去看看,如果有要帮忙的我们就准备搭把手。”
彭盖狱又问:“那是几点时候的事情?”
蚯蚓面无表情地说:“下午两点。”
彭盖狱低头看了看记录,上面明确标出,他们当日的说辞是在中午十二点发现的尸体。
“发现尸体之后就赶紧来报案了吗?”
“是的。”
“从县道X291到警察局,需要走一个小时吗?”
“……”
蚯蚓愣住了,虫子立刻接上话:“不是走了一个小时,是跑了一个小时,我们哪认得警察局在哪里,所以一开始走反了,后来问了人才知道的路。”
“你们是几点发现的尸体?”
“中午……哦不,下午两点。”
“确定?”
“确定!”
彭盖狱又把视线转向谷妹,问:“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谷妹眨巴着眼睛说:“奶奶给煮了面条。”
“好吃吗?”
“不好吃,奶奶天天给我吃面条。我没吃完,趁奶奶不注意就溜了。”
“溜去哪里了?”
“溜到后面的草堆里去了,因为奶奶在门口晒玉米,我只好从后门出去。”
“出去之后呢?遇见了什么人吗?”
“遇见了蚯蚓哥哥和虫子哥哥,他们在那边挖蚂蚁洞。”
“后来他们带你一起玩?”
谷妹点了点头。
“带你玩了什么?”
谷妹不做声,低下头玩手。
虫子又暴怒起来:“臭老头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发现了尸体,报了警,就应该给我们奖赏!要不是为了奖赏我们才懒得来报警呢!”
彭盖狱说:“谁跟你们说报警有奖赏的?”
“村子里扫茅房的锅子吴老头!不信你们问他去!”
彭盖狱看向何警察,何警察解释说:“他们说的是老吴,前些年死了老婆,身体又残了,没收入,就安排他去扫厕所了,其实就是找个由头给他点钱。”
“没钱可以申请低保啊。”林萍萍说。
“低保他也申不了,他有个儿子,三十多岁没娶亲,在沛县县城做瓦匠,能挣钱。”
彭盖狱说:“带我去见见他。这三个娃娃让他们回家吧。”
三个娃走后,彭盖狱对林萍萍说:“等会儿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了,你去找机会把那个小女孩带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问问她,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萍萍说:“要是带不出来呢?我看那两个男娃娃把她盯得挺紧的。”
“那就去找她奶奶,总能问出点猫腻来。”
*
周金平那边,有点麻烦。
应该说更麻烦。
停尸房的负责人说前几天停电了,所以尸体可能有点腐烂。
周金平没有意识到“有点腐败”的意思,还笑笑说:“没事没事,什么样的腐尸我都见过。”
负责人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让人去把于珍的尸体取出来,自己跟周金平坐在解剖室里等着。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严,人家喊他严大爷。穿着掉了色的工装,挺健谈的。可能一直没人跟他聊工作上的事,所以他看见周金平就像看见了知己,聊得眉飞色舞。
严大爷说:“俺们农村不兴火葬,都喜欢土葬,后来政府发通知,禁止土葬,你晓得俺们村儿那些老头老太太啊,知道后一个个都赶着死,趁着能土葬的那点时间,跳河的跳河,喝药的喝药。可惜呢,最后还不是被儿子拉来让我一把火给烧成灰了。”
周金平问:“土葬有污染风险,年轻人的思想比较先进,他们做得对。”
“啊对个屁啊!他们懂个屁风险,就是嫌麻烦。俺们这儿土葬要准备好久,儿子女婿要守七天,等头七魂走了之后才能下葬,这中间要请上门吊唁的人吃饭吧,这是一笔开销,下葬的时候要请人吹吹打打吧,这又是一笔开销,埋土里了,大哭一场,总不能就这样回家吧,还得请姑娘跳几天舞,冲冲晦气,这不又是一大笔开销?那些混蛋小子,哪舍得给死了的老爹老娘花银子,就直接拉我这里,人放下就不管了。”
虽然周金平很着急想要看看于珍的尸体,但是看样子还要等一会儿,而且严大爷正说在兴头上,他也不好打断。
“有一次,拉来的一个老太太,还有气,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疼,俺说这人没死,赶紧拉医院去,你晓得那个混蛋儿子干了啥?”
“干了啥?”周金平问。
“直接抄起椅子就砸老太太头上去了,当场把老太太眼珠子都给砸掉下来了!诺诺,就是你坐的这把椅子。”
周金平吓了一跳,立刻跳了起来。
虽然他是法医,肯定是不怕这些的,但是严大爷说的这事儿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未免心里一咯噔。
严大爷喝了口茶,又说:“俺当时就说,三子啊,你把你老娘亲都杀了你不怕遭雷劈啊!那三子说,俺做的亏心事多了去了,害怕这个?俺有啥办法,只好把老太太烧了,跟她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周金平不知道接什么话,解剖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忽然,好像有一股腐肉的味道飘了过来,是人体组织分解后特有的臭味,一阵一阵的,一开始还是淡淡的,后来慢慢变浓。
周金平只在凶案现场闻到过这种味道。
去凶案现场的时候,他是带着防毒面具的,因为尸体腐败的味道有害人体。而去解剖室,是不用带面具的。
于是尸臭直往鼻子里钻,直冲天灵盖。
周金平捂着鼻子问:“这是什么味道。”其实问了句废话,他心里知道,这就是于珍的尸体。
严大爷倒是淡定的很,呵呵笑道:“周同志,这点味道都受不了啦。俺们这儿放到头七的尸体,要是正逢梅雨天蛆在肉里头筑了巢,不比这个恶心。”
周金平不跟他计较这些,掏了张纸巾出来揪成球堵住两个鼻孔,才稍微好点。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用手推车把于珍的尸体推了过来。
周金平还是头一次面对尸体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推车上的,与其说是一具尸体,不如说就是一滩腐肉。菜场的肉摊上,那种被苍蝇环绕住的发酸发臭的烂肉,都比这个要美许多。
完全找不到脑袋。因为人在死后,头发还是会继续生长的,所以整个头部都被脏兮兮的头发盖住,血污将头发凝成几块,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
里面住满了蛆,密密麻麻,在眼眶里蠕动着。
只剩上半身的身体,被大雨浸泡过之后,整个没有血色,表皮与肌肉组织分离,浮泡起来,像是渗水的墙上的墙皮。又因为保存不当,尸体已经开始渗出尸油,明黄色的尸油浓厚地覆盖在推车上,里面同样爬满了蛆,奋力地扭着身体,想回到腐肉巢里去。
严大爷摩拳擦掌:“周同志,要俺做什么你尽管说,甭客气!”
周金平尴尬地笑笑:“不客气不客气。”
他现在觉得武海的话说得挺有道理的了,这样的尸体还有啥尸检的必要。
第32章 左脚脚印
周金平让于珍的半截尸体尽量平躺在解剖台上, 清洗完所有的蛆,开始分析尸体状况。
头部,左右眼球缺失, 是被人为剜去的,眼眶骨上留有刀痕,初步判断是剔骨刀一类的利刃造成的。鼻、嘴、耳完整。
两耳打有耳洞, 无疑议。
口腔内, 有28颗牙, 全部为烤瓷牙。
躯体部分, 胸骨完整,内脏中,肺, 心脏, 膈完整,由此推测,在缺失了下半截身体后,于珍很有可能还活着。
第十对肋骨只剩五分之一, 第十一第十二根肋骨完全消失,肝只剩一点组织, 脾、胃全部呈肉糜状, 混淆在一起。
左胳膊被从上臂中间处砍断, 手掌缺失, 是从手腕处砍断, 从伤口的肌肉收缩情况来看, 是在于珍活着的时候发生的。
右胳膊从手肘处缺失, 伤口处成肉糜状, 推测受重压形成。
左腿被从大腿根部砍断, 缺失不见。
右腿从大腿中部被碾压,分离。右脚穿着黑布鞋,外形看属于男士款,但码数只有36码。脚趾涂有红色指甲油。
综上所述,周金平推测,于珍在生前曾遭人袭击,无奈逃跑到县道之上,不巧遇见急行的大卡车,被撞倒碾压致死。
“眼球是生前就被挖了还是死后被挖这一点我从尸体上看不出来,因为腐烂太严重,眼部的肌肉组织已经完全被破坏。”
“实在是太惨了,何警察把她拉过来的时候,俺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娃娃,怎么变成了这样?”严大爷不住地感叹着。
周金平觉得有点奇怪,问:“你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