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空无余粮,县衙官邸那边,一大早便拉了两大车米粮进来。
米老板正坐在宋县令书房,端起盏茶轻轻抿了口,面无表情候着她来。
待门口传来声响,她脸上立即升起笑容,变化之快直令人咋舌。
她笑眯着眼迎上前,“哎呦!亲家您可总算来了。”
宋县令轻睨了米老板一眼,只不过是嫡女纳了她儿子做小侍,算养条猫猫狗狗罢了,卑贱的商贾竟也敢自称她家正经亲戚?
米老板看懂了她眼底的轻蔑与不屑,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但面上笑意不改,嘿嘿笑两声,弓着背奉承她。
宋县令对商贾之人无甚好感,摆摆手,想起巡视县中状况时看到的一起冲突,皱着眉问:“你何时降下米价?我看今日都有人闹事了。”
话音刚落,便见米老板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每张足有一百两。
宋县令被这巨额的银票镇住,半张着嘴,惊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近两月收益的半成,听闻县衙打算重新修缮,小人特奉上缮银,聊表心意。”米老板笑容满面说着,将银钱往宋县令那递过去。
宋县令舔了舔唇,咽咽口水,接过一数,整整七千四百两。
老天奶!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别说修一个县衙,便是修十个都够了!
她受到冲击面上愣愣的,只道:“你,你有心了。”回过神来,她左右环视一圈,将银票揣进怀里。
转头看向米老板,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可别玩太大了,万事给我悠着点!”
米老板不停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小人知晓,最多再过两月,小人便将价格压下,大人绝不会受此影响!”
宋县令离她有点近,猝不及防闻到一股蒜味,满脸都皱了起来,倒退几步,万分恶寒吐出一口唾沫,摆手散散味,“都叫你来见我,别吃蒜别吃蒜!”
米老板笑容僵住,面上轻微抽搐,随即说道:“是是是,小人下回一定注意!绝不碍着大人。”
宋县令眉头又拧了起来,“还有你刚才说的什么叫,本官不会受此影响?”她拿手指着米老板,警告她:“这事和本官一点关系都没有。”
米老板瞥了眼她胸前异常凸起之处,旋即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嘴里却不住附和她。
宋县令听闻,终于满意了,转头又想到什么:“牛大人那,你拜见过没?”
“还请大人放心,小人今日运了两车上等的米粮过来,一车孝敬给您,一车孝敬给牛大人。”
宋县令点点头,叹息道:“合该如此,若仅有本官一人独享,却忽略同僚,那着实显得本官太过吝啬。”说着挥挥手,让米老板退下。
米老板恭敬地朝她行礼,缓缓退下,心中阴沉不已,拿我的粮食去做人情,您真是太大方了!
第51章
七日后, 米铺伙计一大早就在后头舀米、称米,她困乏地打着哈欠,东家又拉了几大间米回来, 等会她还要去盘库呢。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拎着个碎布袋子进来, 面色苍白,四肢虚软,“要,要两斤米——”
伙计出来打量她一眼, 撇撇嘴,让她先去结账再来称米。
乡下前日便买不到番薯, 女人一家这几日都混着草根吃。
她弯着腰哀求伙计:“俺家里整齐的衣裳都卖完了, 一家子六口人都等着米粮下锅呢,您行行好, 能不能便宜些……”说着掏出几枚铜板, 颤巍巍递过去。
这几个子儿顶什么用?伙计面露嫌恶挥开她的手,“没钱出来买什么?滚滚滚!”
那可是家中全部的钱!女人慌得趴在地上找, 却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别在这挡着咱做生意!”
女人的腰磕在门槛上, 痛得她直叫,伙计看了不仅不觉得亏心, 反倒唤来同伴,一起将女人扔出去。
附近路过的百姓也不好过。近来物价飙升,但做工的月钱不涨, 这日子过得分外艰难。她们见此状况纷纷围过来,怒骂:
“这米奸贼丧尽天良, 哄抬米价,搞得大家现在都吃不起饭了!”
“呸!喝人血,下辈子投胎做猪猡!”
伙计被骂声骇得倒退几步, 差点被一旁的架子绊倒。
新聘的护卫拎着棍棒过来打了好几个人,才将这群人彻底轰走。
申时,伙计跟米老板汇报此事,对方听闻不以为意,反倒问:“可将今日闹事那几个的面孔记下了?”
伙计阴险一笑:“都记下了,以后一粒米都不卖给她们!”
米老板嘴角扯出讥讽的笑,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都让她们看看,这就是敢跟我米老板作对的下场。”
她眼底冷得骇人,一指重重点向地上,“既然不想站着吃米,那就给我跪着啃草根!”
宅子那边,喜哥正和杜灶郞剥豆子,刚刚剥完,他擦擦手便着急往外边去。
小容切了块橙子,连忙叫住喜哥吃了再去。
他望了望周围,撇撇嘴,还小声念叨着:“当初叫你少说两句,结果非招惹他,如今好了吧?洒扫、洗衣都派给你,月钱还减半。”
喜哥拿了块橙子,想到那人便愁容满面,他低声嘀咕:“谁能想到,他还能复宠啊……”
杜灶郞心里也不好受。上回给了那人脸色,同样没讨到好,但他只扣了半月的银钱,没喜哥惨。
小容碰了碰喜哥的胳膊,给他支招:“往后你去那位跟前殷勤伺候,说不定他看你诚心悔过,放你一马。”
喜哥这段时日,被收拾得一想到那人就生理性惧怕,只恨不得躲他个十万八千里,哪还敢主动在他面前晃悠?闻言将头摆得像个拨浪鼓,急忙说道:“不成不成!我不敢我不敢。”
小容见他这般抗拒,便没再提。
杜灶郞眼珠子一转,但才刚一思索,便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那位属实贼难伺候,罢了罢了,还是扣他的钱吧!
……
张庭今日温完书,用过午食,和宗溯仪商谈过宅子的布局安排,婉拒他撘过来的手,便领着李瑞莲回村里查看修建进度。
乡间土路不好走,摇摇晃晃颠得人脑袋发昏。
突然马车一下子停住,还不待张庭发问,马车忽地前进了一小段,但没一会又倒退回去。
车夫“哎呦”一声,转头对张庭道:“小姐,这边有个深坑,车轮陷进去了。”
“还请您下车,奴和李师傅往前推一推。”
“好。”张庭弯腰钻出来,日头正烈,吹来的风都是暖的,她眯着眼跨下马车,绕到后侧一看,车轮果真陷进去。
车夫和李瑞莲一齐发力将车厢往前推,但车厢过于沉重,还是没能推出深坑,就在张庭撸起袖子要去帮忙时,一个背着包袱的健壮女人跑过来,抵住车厢和另外两人一起使力。
这下车轮终于推出去,车夫跟健壮女人道过谢,便赶忙跑到前面牵缰绳去了。
李瑞莲朝她拱手答谢,张庭走过去一看,哟!还是熟人。
她跟这人打招呼:“王姐姐,今日多谢你!”
这人是村长的大女儿王秀,前几日张庭到村长家收契书,她还悄悄跟张庭打听去何处发财了?
王秀憨厚挠挠头,看自己满手灰,还特地离张庭远些,免得将她的罗衫弄脏。“嗐,这有啥!咱大老远就看到你站这儿了。嘿嘿,反正咱地里刨食的,别的没有就一把子力气。”
张庭眉眼弯了弯,问她这是要去干什么?
她拍拍包袱,咧嘴笑:“还不是咱夫郎父家情形不好,家里还有些余粮,咱娘便让咱送过去。”
张庭点点头,赞扬村长做人厚道。
王秀脸上笑意更浓,比听张庭夸自己还要高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纷纷侧头看过去。
只见几十口人背着碎布拼成的包袱,托着板车往前面赶路,板车上躺着几个小孩,身上盖着宽大的芋艿叶,睡得正香。
李瑞莲皱着眉头,问道:“她们这是要做什么?”
王秀刚就是从那边来的,跟这些人说过话,闻言叹口气,跟李瑞莲解释:“还不是县里物价闹得!咱在乡下如今都不好过。这些日子好多人来买粮,咱家卖了许多,结果再拿去县里买米粮,连一半儿都买不回来。”
“这几十口人都是县里的住户,最近粮价飙涨,月钱呢又不够嚼用,听说泰州府那边的粮价还是正常的,索性没有地产,房屋都是赁的,便跟几户邻里一合计,干脆举家搬迁至泰州府。”
县城恶意哄抬粮价这事,李瑞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又听到这些人被逼得背井离乡,心中愤恨不已,“这个米奸贼!实在狠毒。”
王秀也愤愤不平,说道:“官府应派人捉拿奸贼才是!”
张庭半垂眼睑,却想着,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县衙两位大人还不曾出面遏止,便已然说明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