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吧。”洛晚道。
萧情毕竟是云京唯一的嫡公主,颇得帝后宠爱,因此凌云将军府离皇宫并不远。
云京曾有则传言,说这位长公主进宫不爱走玄武门,反倒时常施展轻功翻墙,帝后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任性。
宫门守卫远远望见江辞尘的马车便径直放行。宣政殿外当值的小太监早已躬身候着,抬眼瞥见江辞尘身侧那道身影,不由得一怔,他认得洛晚。
有些事虽未在整个云京传开,但在后宫之中,已经不是秘密。上次还在皇后宫中言辞坚定地拒绝,怎么个今日又牵起手来了?
小太监赶忙转身进屋向云帝回禀了这件事。
云帝正批阅着奏折,道:“一并传见。”
洛晚随着江辞尘进入宣政殿偏殿,她看见云帝第一眼的感觉与北帝完全不同。
北帝洒脱随性,云帝则是威严稳重,或许是因深邃五官与久居帝位的沉淀,让洛晚觉得其与坤宁宫的那位极为相配。
江辞尘向云帝复命的左右不过是一些军务。军务谈完,云帝才将目光施舍给洛晚,道:“你带她来,是在向朕示威吗?”
先是挑剔着云京贵女,再是和谈宴上拒婚离席,最后又把人带到他面前来。
“臣不敢,”江辞尘语气淡淡,全然未见惶恐,“您不是一直要让臣成亲?臣把唯一人选带来了,看您什么时候赐婚了。”
云帝道:“朕不管这些小事,去坤宁宫找你皇祖母商议。”
这是默许了。
江辞尘行礼告退,带着洛晚转向坤宁宫。每次离京归来,他总要去见一见皇后。
似乎人的年纪大了,就格外注重亲情。
两人到之前,消息就已经先传到了坤宁宫。
局外人总比局中人清醒,更何况深谙世情的皇后。当初江辞尘在她面前嘴硬说不喜欢洛晚,可她这位外孙一次次拒婚为的是谁,她心如明镜。
皇后格外偏爱江辞尘,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萧情的儿子,更多的,是因为他太像萧情了。
当年云京多少世家公子想要求取萧情,可她只要江殊,如今云京世家小姐任江辞尘挑选,他也只要洛晚。
皇后直言两人打算何时成婚。
宣政殿里的话是说给云帝听的,洛晚和江辞尘并没有立刻成婚的打算,大仇未报,成婚之后反而会有诸多麻烦和限制。
反正心在彼此那,人已经逃不掉了。
如今战事频起,大局为重,皇后自然也理解,不过该给孙媳妇准备的赏赐,一样没少地送进了凌云将军府。
宫门落锁前两人回到府邸,洛晚看着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道:“听闻云国不及北国富庶,是讹传吧?”
这赏赐跟不要钱一样哗哗往
外送。
江辞尘道:“多半是皇祖母当年准备给我娘亲的嫁妆。”
皇后一族本就富庶,她又对萧情是万般宠爱,为她准备的嫁妆自然也是多到数不清。这数不清的赏赐摆在屋内也是碍事,江辞尘便吩咐管家命人将它们全都放进了库房。
他们离开的这些日子,管家将府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洛晚瞧着跑腿的小厮都比以前壮实许多。
*
洛晚回京不久,许小娘子曾登门拜访过。
她说话还是那样细声细语:“本该病一好就来感谢姑娘的,只不过我病好的时候,姑娘已经离开云京了。”
洛晚请她入座,道:“你并非是我救的,我也是被人救走的。”
“可姑娘当时并没有丢下我离开,”许小娘子道,“你还一直与我说话,为我吊着一口气。这一份情,莲儿没齿难忘。”
洛晚淡淡道:“或许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愿意为太子殿下死。”
许小娘子微微一笑:“我也同样不理解,姑娘当初所爱之人分明不是凌云将军,如今却还是和凌云将军在一起了。”
她不等洛晚回答,又轻声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是十四岁时因贪玩溺水,是殿下路过救了我。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唯一的不足,只是不爱我。”
“我一直都很清晰很理智,就如同将军待姑娘一样,是心甘情愿。他不论生死都要救下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的命比他的珍贵,我不愿出卖殿下,也是因为我认为殿下的安危比我的性命珍贵。”
“倘若有一天凌云将军生命垂危,你会不会舍弃一切救他?”
洛晚一直都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若是许小娘子前世问这话,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那时她孑然一身,她的爱既纯粹又浓烈。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顾虑的太多,沈之砚的死,她的仇恨。
许小娘子口中的一切又是指什么?
洛晚转言道:“没有发生的事,问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谁都可以随口胡诌,可真实的行动远比一句空口承诺来得艰难。
适时,管家突然进来通传,说太子妃殿下来了。
许莲儿本就不执着洛晚的答案,她道:“既然姑娘还有客,我便不打扰了。”
前院,许小娘子见到太子妃便蹲身行礼。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极为失望地看了刚拐到前院的洛晚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太子妃向来看不惯许小娘子,她的不少朋友因与许莲儿交好而疏远她,此刻见许小娘子在凌云将军府,洛晚不用猜,都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
洛晚见太子妃和许小娘子一前一后出了府,也没有想着上去解释什么。
太子妃性子直率,若是她现在真能听得下去解释,也不会转身离开将军府。
她本就和这两人谁的交情都不深,与太子妃的关系也没有到值得她费力维系的地步。
*
今年云国迎来难得的大丰年,庄稼收成创下历年新高。云帝龙颜大悦,一连封赏了众多官员,朝野上下皆是一片欢欣。
云京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平平淡淡却不无聊,只不过洛晚在云京便无法给沈之砚写信,不知柳书宜生了没,男孩还是女孩。
是在一个深秋的寒夜,听雨楼的暗桩传来消息,说柳书宜平安诞下一个男孩。
江辞尘得知后,又因她对别人的事如此挂心而不满,每每都要把她摁在床上顶来顶去才肯消气。
洛晚则告诉他:“我没有亲人,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不多,沈之砚算一个。”
与沈夫人和沈之砚在一起的日子,是洛晚此生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世人的善意,她以前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善良。
帐幔间,江辞尘侧身支着头看她:“我和沈之砚,谁对你更好?”
“这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就不一样?”
洛晚的视线从被褥移到青年脸上,道:“一个是最珍贵的朋友,一个是最珍视的爱人,自然不同。”
江辞尘勾唇,极为满意这个答案,他手臂一伸,便将人重新揽回怀中。
“睡觉。”
……
这一年的冬天,云京破天荒下了好大一场雪,谢厌回京的路程都耽搁了几天。
云京的新年氛围似乎比京师更浓一些,管家这些天忙着张罗府邸布置,陈南辕因为身量高,一大早就被管家请去挂灯笼贴窗花,刚好被洛晚和江辞尘瞧见。
“左边一点。”
“可以了吗?”
江辞尘环胸,在一旁指挥:“太左了,右边一点。”
“可以了吗?”
江辞尘皱眉:“太歪。”
陈南辕终于撑不住,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以前都是谢公子挂的灯笼,他方向感比我好。”
“多练。”
耗了不少功夫,陈南辕出了一身汗才把整个后院的灯笼挂完,到了前院发现早就被小厮挂好了灯笼。
晚上的时候,太子萧策派人来请江辞尘和洛晚前往天禄居一叙,听闻天禄居新出了一道新菜式,铜锅置于桌上,炭火不停烧着,牛羊肉切成薄片,在滚汤中微微一涮即熟,冬日里热腾腾地吃下,最是御寒暖身。
步入天禄居雅间,只见太子萧策与太子妃已然在座。
两人之间气氛依旧僵硬,萧策装着不给太子妃好脸。太子妃因为萧策不给她好脸色,而不给萧策好脸。
四人围桌坐着,太子妃垂眸不语,直到小二端上那铜锅时,她眼里才微微一亮。
天禄居人多眼杂,江辞尘和萧策只装模作样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军务。
洛晚心下明白,这顿饭哪里萧策请他们一叙,分明是萧策想带太子妃尝新菜,又不好明着示好,才拿他们作幌子。
这顿饭结束时除了洛晚,其余三人都是额角沁汗。
准备离开时,江辞尘去牵她的手,不由蹙眉:“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洛晚摇头:“没事。”
方才已经离开的萧策突然转身回来,递出一个圆墩墩的东西:“手炉,捂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