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这本书已经翻译到末尾,简单的字句,洛晚一眼便能辨出。
比如这“习得此术者”五字,她很轻易就能翻译出来。
但复杂的字,便要多花一些功夫,就说这“鳏寡孤独惨”五字,就要耗费三倍还多的时间。
洛晚揉了揉腰,动作瞬间僵住。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什么,又重新翻译了一遍,依旧是“习得此术者,鳏寡孤独惨”。
心下疑惑不解,洛晚去询问一旁轻云。
轻云定睛看了一会儿,才道:“楼主不必在意,我此前就发现了,这本书上面不仅记录了子母蛊种下后的注意事项,还记录着其他苗疆秘术,这句话说的不是子母蛊,而是苗疆祝由术。”
“祝由术?”
轻云颔首:“我因为好奇,便翻阅学习了一下,祝由术说的是起死回生之术。”
这话如惊雷贯耳,洛晚浑身一震,手中的书卷应声落地。
“有人成功过吗?”
当这句话在屋子里响起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已经问出了口。
轻云沉吟道:“难以追溯真假,但书上记录着苗疆一代女神官的自述,她正是因祝由术得以重生。”
“与前世的死法如出一辙,我仍殒命于流寇追杀。我们的结局未曾改变,这是我的第二次重生。
再度重生后,我试图扭转宿命,却仍不可避免爱上他,于是我想改变必死的结局,与他长相厮守。
若你读至此处,说明我已成功。
因为这一次倒在流寇刀下的不是我,而是他。
在新任神官继位前,我将代他守护苗疆。”
许久之后,洛晚低声道:“你信这世上有起死回生吗?”
一切都模糊不清,也不用太清晰,当楚凛为她杀掉苏清欢的那日起,她就应该想明白的。
洛晚没有等轻云回答,先离开了屋子,她想去神嗣,却在路过楚凛屋子时停下脚步。
即便身在苗寨,他仍保持着旧日习惯,书案上的典籍整齐叠放在左上角,只不过有被翻过的痕迹。
她有些愣神地坐到书案前,余光瞥见厚厚一沓的原本压在书本下的宣纸。
风一吹,一页纸翩然落至她面前,洛晚随手翻阅,只见堆积如山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心中轰然一声巨响。
神嗣前,朱门紧闭。
她与楚凛仅一墙之隔。
洛晚试图说服自己,他人的故事,不足以证明她的重生与楚凛有关。
她始终想不通,楚凛施展祝由术的缘由,她分明未曾死去。
她的死,甚至是他与苏清欢一手造成。
是悔恨么?
这不像楚凛的作风,他那样的人,一言一行都是深思熟虑,遵从本心。
他从不会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更不可能在取她性命后又心生悔意。
“母蛊死后半年内子蛊也会死,你自己好生养着,别哪天这人死了,你怪到我头上。”
然而前世的事已经无法追溯,所有也只是猜测,她只知道一点。
楚凛不会变。
洛晚在门前静立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拍了下着朱门,朝里面的人道:“楚凛,开门。”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里拉开。
自重生以来,洛晚很少给过这个“仇人”正眼,此刻才真切地看清他。
少年卸下了惯常的发冠,墨发半披散在肩头,与往日大不相同。
没变的是,青丝间依旧缀着苗疆特有的银饰。
楚凛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他们的初逢不是在听雨楼,而是在苗疆,穿着苗疆服饰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刻,所有幻想都具象化了,她穿着阿彩为她准备的衣裳,漂亮灵动。
他们之间,从来都只需要一个眼神。
门打开得突然,洛晚还维持着抬手叩门的姿势,手腕已被楚凛握住,整个人跌入他怀中,被他紧紧拥住。
他的拥抱,他的气息,他这个人,都太熟悉,太令人沉溺。
洛晚心跳如擂,她轻轻地,低低地道:“对不起……”
“我又犯了错,我在神山面前抱了你。”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可我真的好想你。”
昨夜,他被她搂着手臂,这样近的距离,他没有控制住自己,差点俯身吻上去。
这是他在神山面前犯的第一个错。
她分明已经属于别人,他还是抱了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
楚凛又将她抱紧了点,明明感觉距离很近,她就在他怀中,但还是感觉她离他很远,望尘莫及。
洛晚喃喃道:“真的很抱歉……”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潇洒的人,即使分开,心里还会念念不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放下,命运的回旋镖却扎在她身上,宣判一切都错了。
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真相。
他们一起见过日出,日落,花开,花落,那十年,是她颠沛流离生命中最宁静祥和的十年。
他的眼睛依旧那么漂亮深邃,所有恨在这一刻全然消散。
“楚凛,”洛晚怔怔地被他抱着,两行清泪悄然落下,“一路走来,辛苦了。”
万籁俱寂,似乎有脚步声靠近,还未等洛晚意识到,她后背衣料被一股力量拉扯,将她整个人从楚凛怀中拽了出来。
茫然抬头,洛晚看见江辞尘目光直视楚凛,随后缓缓看向她,眉目很凶。
第107章
江辞尘是在一炷香之前醒来的,他醒来时,轻云恰在一旁整理药方。
透过窗棂看窗外的风景,小山重叠,吊脚楼林立,即使江辞尘没有踏足过此处,根据昏迷前几人的谈话,他也能猜出这是苗疆。
他环视一圈小小的房间,没见到洛晚,情绪低落了点。
轻云道:“公子如今毒已清除,可以去外面走走。楼主照顾了你好几天,此刻在外面透气,寨子不大,你出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
江辞尘忍不住勾唇,前一个月还说要离开他,现下又为他求药,一连照顾他好几天。
其实她也就是嘴硬心软罢了。
患难见真情这句话,在洛晚身上最是适用。
山间的风柔得沁人,江辞尘脚步一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衣着单薄的女子被他紧紧扣在怀里,他
的发丝和她的交织在一起。
这般良辰美景,这样一对壁人,好像世间万物都是他们的陪衬。
江辞尘颈侧的青筋突突都在突突地跳,患难见真情,到底见的是她与他的真情,还是她与北野肆的真情。
他脚底像注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们沉溺在这个拥抱里,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你以后有所爱之人就会明白,她日日夜夜和别人共度春宵,而你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到底是什么滋味,生不如死啊!”
生不如死么,江辞尘倒没觉得,他觉得该死的是北野肆。
他猛地将洛晚从那个怀中拽出来,三个人僵持在原地。
江辞尘余光看见楚凛肩头洇湿一片。
他用命才可以短暂换得的东西,北野肆唾手可得。
青年慵懒的眼中流转过淡淡的不屑,随后看向洛晚,盯着她那泪眼朦胧的双眸,温柔地给她擦去泪痕,言语相当冷漠简洁:“哭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洛晚在他眉宇间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怒意,她道:“你醒了?”
“嗯,轻云问什么时候下山?”江辞尘温和地笑了一下,“走吗?”
洛晚道:“你刚醒,身体可以吗?”
江辞尘道:“我没事。”
洛晚是有点尴尬和心虚的,但江辞尘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谈论过楚凛。
但她认为,有些事还是要及时说清楚。
洛晚转向楚凛,她不知道该如果向楚凛解释这一误会,前一世的他太过成功,致使洛晚发现真相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只能避重就轻:“曾经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缘故,导致我对你产生误会,十分抱歉。这一生难以偿还,若你有难,可随时给我传信,我和江辞尘定会不留遗力帮助你。还有,谢谢你救他。”
楚凛含笑道:“我只希望你开心。”
“晚晚,”江辞尘适时打断,“你先回去告诉轻云,即刻下山。”
洛晚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再一次,利用了楚凛对她的心软。
遗憾是难免的。
总有些人,要相忘于江湖。
木已成舟,这一世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江辞尘没有立即跟着离开,而是望向楚凛。
两人一般高,面无表情地对峙着,谁也没有退开,谁也不能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
屋檐上的黑猫叫了一声,跳下来,绕着两人踱步。
剑拔弩张,表面却又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