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道:“你的‘有人’指的是晟王吗?”
洛晚问的“有人”自然就是谢厌口中给江辞尘提建议的那些人,既然能在这种场合说上话,肯定是皇帝身边亲近的人了,皇帝不可能让对政事一无所知的人随意谈论,所以这些人定是知道以南城究竟是何种情况。
既然知道,还选择这里,是何用意,不言而喻。若是拿下巍州城,一切都好说,甚至为云国以后征伐西凉,打下了坚实基础。若是拿不下,那便一辈子待在那。
只是他们没想到,巍州这个与以南城纠缠了十几年的城池,在江辞尘到后一个多月,便被攻下。
谢厌笑道:“洛姑娘,你果然如阿尘所言,不是一般的女子。”
如江辞尘所言?正当洛晚思忖此话何意之时,只见长廊尽头转出一位嬷嬷,看其衣着气度,似是宫中老人。
起初三人并没有注意,宫中下人多,来来往往的是常事,可当此人径直停在三人面前,不得不注意了。
翠银嬷嬷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许久。
三人站在殿外,与各路大臣碰面,各种各样的眼神几乎都见了,探究的、轻蔑的、好奇的,但这样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恶意的眼神,却是第一次赤裸裸地落在洛晚身上。
昔日在池府,洛晚也见过仗势欺人的恶仆,譬如爱撒泼打滚的刘嬷嬷,可眼前这人,与刘嬷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谢厌和陈南辕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动声色地向前,将洛晚挡在了后面。
翠银嬷嬷旋即笑了,道:“老奴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都督带回来的朋友吧?皇后娘娘想见你。”
听到是皇后宫中的人,两人松了一口气,皇后娘娘可紧着她这外孙,自然不会为难他的朋友。但毕竟先前江辞尘嘱托洛晚在殿外等他,顿时有些纠结。
翠银嬷嬷眼光毒辣,一眼看穿他们在犹豫什么,微笑道:“都督与陛下议完事,也定是要去坤宁宫见皇后娘娘的,姑娘不如随老奴先过去,免得让娘娘久等。”
皇后既然已经派人来了,在此僵持也是无用,他们不可能在皇宫中公然抗旨,挑战皇后威仪。
洛晚方才见谢厌和陈南辕,听见是皇后娘娘后松了一口气,想来皇后与江辞尘的关系是好的。
洛晚道:“那便有劳嬷嬷带路。”
*
甫一靠近坤宁宫,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翠银嬷嬷让洛晚在殿门外稍候,她进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翠银嬷嬷便出来领着她进去,跨过门槛前,嘱托道:“见了皇后娘娘要先跪下请安,不可东张西望,娘娘未叫起,便需一直跪着。”
洛晚沉默地点头。
进入殿内,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榻上那雍容的身影,洛晚便跪下叩头:“草民洛晚,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即便没有抬头,那天家威压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甸甸地笼罩在洛晚身上。
这与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北国皇室成员都截然不同,是一种经由漫长岁月与无上权力打磨出的气质。
在她面前,仿佛所有心思全都无所遁形。
“
抬起头来。”
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洛晚依言缓缓抬起了头,这才看清了榻上人的面容,虽已垂垂老矣,但那双眼眸中的锐利与通身的威仪,依旧让人心生敬畏。
洛晚忽然想到了江辞尘,明白了他那一身居高临下、睥睨冷傲的气质遗传了谁。
纵使前二十年未曾谋面,但有些东西,就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洛晚平静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草民姓洛,单名一个晚字。”
皇后道:“何方人士?”
洛晚道:“回皇后娘娘,草民幼时便漂泊无依,四海为家。”
皇后意味不明:“果然是个江湖女子,模样倒是可人儿。”
即使洛晚最开始不知皇后为何要见她,此话一出,她也心知肚明。皇后见她,无非因为一层关系,这个关系便是江辞尘。
皇后淡声道:“既然尘儿不嫌弃你是个江湖女子,本宫这个做长辈的也不想勉强他,娶妻也好纳妾也罢。本宫会向陛下请旨,封你为郡主,脱去你江湖人的外衣,届时,你便可名正言顺地和尘儿在一起。”
换做以前,皇后决计不会容许宗室血脉与江湖中人有所牵扯。
她但凡想到江湖人士,只能想到游离于朝廷礼法之外、快意恩仇、甚至杀人越货的身影;想到江湖女子,往往是那些不受闺阁礼法的束缚、抛头露面、舞刀弄枪的悍妇。
更何况,江湖人身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谁知会不会有一天仇家寻来,给整个氏族带来不可预测的危险和麻烦。
可她有过一次教训,只因当时不同意萧情和敌国将军之子在一起,她便永远失去了女儿。
正因这般刻苦铭心的痛,所以她选择先瞧一眼江辞尘带回来的女子,若是还行,若他喜欢,她便成全。
她不敢再赌一次。
一直跪着的洛晚突然伏地,声音清晰:“回皇后娘娘,草民与都督,只是有幸相识一场的朋友,草民不敢领受娘娘如此厚恩。”
皇后没想到洛晚会如此果断拒绝,道:“本宫刚刚说的话,于你这种人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你当真不愿?”
洛晚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道:“回皇后娘娘,草民一介江湖漂泊之人,不敢污都督名节,有损皇家体面。”
话音刚落,那扇方才由翠银嬷嬷退出时紧紧关闭的、沉重的殿门,猛然被人从外推开。
“皇祖母。”
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和一道遮蔽光线的身影一同闯入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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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网查了,皇祖母和皇外祖母都是可以的,皇外祖母听起来怪怪的,就用皇祖母吧
第70章
来坤宁宫之前,江辞尘先进了宣政殿复命。刚步入宣政殿,便看见晟王好整以暇地立于御前,正与云帝商讨政事。
晟王见他进来,甚至颇为和蔼地问起以南城一战的情况,仿佛先前山林中派兵围剿的并非是他。
江辞尘面无波澜,先向云帝行了礼,随后向晟王略一拱手,道:“多谢王爷挂怀,臣安然无恙。”
晟王眯起眼,温声道:“安然无恙就好。”
之后云帝便召见群臣,商讨下一步该向哪、以何种方式征战。前几年云国连失几城,这等亏损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有大臣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应先挥师北国。先前我国丢失的那几座城池,还在北国手中,我军将士对当地地形最为熟悉,收复失地之战,必定鼓舞将士士气,更有利于作战。”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北国何等兵力?我们何等兵力?昔日哪一仗,不是被打得节节退败,将士们对北国军队心有余悸。陛下,微臣以为,应该先攻打西凉,以南城一战大捷,将士们士气高涨,不如趁胜追击。”
程大人道:“西凉地广人稀,城池远不及北国繁华富庶,拿下西凉三城不如拿下北国一城。更何况,云国将士究竟是恐惧北国将士,还是恐惧北国军中某位人物,还未可知。”
张大人道:“程大人所言极是。若我们在与西凉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与兵力,实在不划算。更何况,江都督对北国战术颇为熟悉,这也是取胜的关键。”
群臣争执不休是家常便饭,云帝向来由着他们吵完了再发话,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在他们还没吵完便开了口:“朕说过,若尘儿此战大捷,便恢复他凌云将军一职。”
这职位是江辞尘刚到云国时,云帝就赐下的,只不过当时群臣反对,认为一个从未为云国做过贡献的人,担不起这二品将军之职,所以才有了后来江辞尘不带一兵一卒,攻下巍州城,证明实力的一战。
如今以南城一战大捷,群臣再无理由反对。
张大人立刻躬身谄笑,道:“凌云将军对北国颇为熟悉,微臣以为,若凌云将军肯带兵前往,定能大捷。”
“臣附议。”
接连几位大臣纷纷躬身表示赞同。
云帝揉了揉额角,道:“凌云将军,你认为如何?”
江辞尘挑了挑眉,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世俗天理,在他这儿行不通,江氏一族可以为北国战死,为北国的百姓而死,但绝不能因为北野稷的一己私欲背负万世骂名,冤枉致死。
杀忠良,亲奸佞,编造谎言,昏君所为。
既然北野稷不配为帝,那就不必再当了。
江辞尘拱手,道:“回禀陛下,微臣愿意。”
一旁的晟王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江辞尘离开云京,正是他所求的局面。
不久,初步方案已定,更重要的决策自然要等早朝再议,云帝便让大臣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