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尘随着大臣人潮退出宣政殿时,云帝身旁的太监弓着腰,拦住他,道:“陛下说,皇后娘娘今个听您要回来高兴一整天,让您出宫前别忘了去看望皇后娘娘。”
江辞尘道:“自然要去。”
犹记得第一次进入坤宁宫的感受,江辞尘满心都在想皇后会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可真他到了坤宁宫,还没看清皇后模样,皇后便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周遭下人都被遣散了,只剩下一个翠银嬷嬷,也跟着哭。
江辞尘出了宣政殿,在殿外只看见了谢厌和陈南辕,洛晚却没有踪影。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未等他开口,谢厌抢先一步预判,道:“被皇后叫走了。”
江辞尘径直去了坤宁宫。
听闻凌云将军来了,宫中几个做杂活的小宫女,纷纷跑到院内拾起扫帚,假意洒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颀长冷峻的身影。
翠银嬷嬷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平日极少见她亲自守在殿外,江辞尘猜测,洛晚定然还在里面。
他进坤宁宫素来无需通传,这是皇后给他的特权,嫌那些繁文缛节麻烦,往日他也觉得省事,坦然接受。
偏是这一次,他恨自己有这个殊荣。
若非如此,他便不会在门口听见皇后对洛晚的提议,更字字清晰、完完全全地听见了洛晚那句“不敢污都督名节,有损皇家体面”。
若说诗武大会那次,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儿烦躁。那么此刻,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切切实实地割在心口,扯出绵长而真切的痛感。
江辞尘面色沉冷,一把推开殿门。
视线首先捕捉到的,便是那个伏跪在地、显得格外单薄的小小身影。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想将她拽起,摁在椅子上,囚在身前,逼问她为什么。
他强行移开目光,向榻上人行礼:“皇祖母。”
殿内的檀香气息氤氲浮动,他却只闻得到自己胸腔里鼓噪的血气。
皇后见他来了,顿时喜笑颜开,道:“尘儿,快坐。”
洛晚伏跪在地,感受到一片阴影自她右侧掠过,带着熟悉的冷
冽气息,随后身旁的梨花木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钉在洛晚身上,几乎要将她灼穿。
在洛晚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都寂静无声,唯有江辞尘修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扶手的声响,压抑且窒息。
皇后适时道:“你先下去吧。”
洛晚起身,垂首敛目退下,那敲击木椅扶手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后的欢笑声。
人都出了坤宁宫,江辞尘的目光还未收回。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皇后在宫中察言观色了那么多年,这等心思岂能瞒过她?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悠悠问道:“真不喜欢?”
江辞尘神色平静:“不喜欢。”
皇后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那就好,本宫瞧着挺喜欢的,就留在宫中伺候本宫,练练资历,过两年再寻个可靠的侍卫赐婚。”
江辞尘淡声道:“随便。”
“翠银。”皇后扬声唤道。
翠银应声入内。
皇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前些日子宫宴,刑部侍郎夫人求本宫为她儿子指婚,那场宫宴还闹了刺客,他是第一个冲上去抓刺客的,英俊潇洒,与那姑娘年龄也相仿。”
江辞尘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他没发现,而皇后和翠银嬷嬷却是真切地瞧见了。
他哼笑道:“您拢共就见过这两个人各一面,就为他们指婚?”
皇后却笑道:“本宫在这深宫闲得慌,就想撮合撮合年轻人。”
江辞尘语气依旧懒散:“您这招对深居浅出的小娘子们奏效,对她没用。您也知道她是江湖中人,江湖人最随性洒脱、不喜约束,您这样反而适得其反。”
皇后道:“尘儿,皇祖母是想告诉你,你不能无名无份地把一个女子带在身边。”
*
不知为何,离开后本该松下一口气的洛晚,却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压得她呼吸困难。
她随着引路宫女来到宫门口,遇见了等着她的谢厌和陈南辕。
上了马车,陈南辕最先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洛姑娘,皇后娘娘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洛晚顿了顿,淡声道:“问了我的身份,大抵是与我不是普通百姓有关。”
两人都知道洛晚来自听雨楼,还是楼主,杀手组织的老大。
这样一个身份,放在谁身边似乎都应该提心吊胆,可偏偏他们没觉着,甚至渐渐习惯了,现在快忘了这件事。
谢厌疑惑道:“没了?”不应该啊。
洛晚反问:“你还希望有什么?”
到此为止吧。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轩昂气派的宅邸前,朱门高阔,匾额上“凌云将军府”三字苍劲有力
管家知道他们要回来,提前将房间收拾好了,并且有一个婢女领着洛晚去到她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清雅别致,洛晚默默环视一周。
那婢女手脚麻利地为她沏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小姐,请用茶。”
“谢谢。”
婢女微笑道:“小姐,我叫巧儿,是你的丫鬟,你在将军府的这些时日,就由我来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洛晚一听,一口茶水措不及防地呛入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巧儿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把主子弄成这样,顿时慌得不行,拿着帕子去擦洛晚嘴角水渍。
洛晚从凳子上站起来,避开她的手,往屋外走,巧儿忙着跟了出去。
洛晚终于在花园处找到先前的管家,叫了他一声:“管家。”
管家停下手中事务,快步迎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洛晚郑重道:“谢谢你的好心,但我不需要什么丫鬟。”她回想了下那丫鬟的名字,“你把巧儿带回去吧。”
管家以为是她怕麻烦别人,便含笑道:“本来就是府内的丫鬟,主子事务繁忙,调她过去伺候您。谢公子那边也有跑腿的小厮,您不必客气。”
巧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手绞着帕子,生怕惹恼了主子,受到惩罚。
洛晚毫不避讳地道:“我这个恶女混迹江湖很久,杀过很多人,仇家数不清。上一个在我身边伺候的丫鬟,被仇家寻了仇,死得很惨。”
她微微一顿,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巧儿:“你如果嫌命太长,大可以跟着我。”
见洛晚说话语气认真,以及她周身的气质,更何况她还是江辞尘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管家和巧儿都不由得信了。
她没必要凭空捏造是非,只为驱赶一个丫鬟。
受罚和受死,巧儿还是分得清的,她看向管家。
管家依旧微笑道:“既然姑娘嫌麻烦,那便把巧儿再调回花房。”
*
宫门下锁前,江辞尘正要出宫,恰巧见到刚从宣政殿出来的太子萧策。
萧策见了他便笑:“我狠狠在父皇面前参了晟王一本。”
“有用?”
萧策道:“没用。他这个人谨慎得很,早把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之应对方法都准备好了。”
江辞尘早就预想到是这样,萧策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没有意外。
事实上,他刚到云国那会儿根本不准备站在某一方,他志不在此,他只有一个目标,便是报仇,拿下北野稷和顾司寒的狗头。
许是萧情和萧策一母同胞的原因,晟王自动将他归于太子这方,以南城一行的暗中操盘手就是晟王。
萧策又道:“明日来东宫玩儿,你弟弟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可好玩了。”
他口中江辞尘的“弟弟”,正是他刚满周岁的儿子。
萧策与姐姐萧情虽是一母同胞,年岁却相差甚远。他方记事时,萧情已然能执剑跃马,英姿飒爽。
江辞尘对此并无兴趣,淡淡道:“我对小孩子没兴趣,也没耐心。”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对什么有耐心?”萧策挑眉道,“对你带回来那个女子?”
江辞尘沉默片刻,才道:“她和我没关系。”
萧策调侃道:“你以为别人都是瞎的?阿条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
“你牵着她的手,还问她有没有受伤。”萧策道,“若是真喜欢,就让母后给你们赐婚。”
江辞尘蹙眉回想,那是他们为躲避晟王人马,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算了吧。”他眸色深深。
“为什么?”萧策不理解。
江辞尘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已经完全升起,万般清冷,他开口,语气万般落寞:“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也不在意,她只在意沈之砚的生死。
萧策闻言很是震惊,他以为那个女子留在江辞尘身边,是喜欢他的,否则怎么会愿意跟在非亲非故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