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厅堂骤然一静。
连谢枝都怔住了,她作为孙姨娘的女儿,竟不知姨娘怀孕。
谢明安的呼吸加重,眼底的怒火与恨意,慢慢褪下去,目光落在孙姨娘腹部。
孙姨娘道:“伯爷,妾身寻了父亲前来诊治,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胎相安稳。”
不需要朱嬷嬷提醒,谢明安就确定,她没有骗自己。
前些日子,孙姨娘的父亲孙药令到伯府后,来找他说了别的事,当时他就察觉,孙药令面带喜色,好像发生了什么好事。
现在,孙姨娘不必说,他已经明白,她腹中有子,而且,是个男孩!
谁也没注意到,谢枝听到两个月身孕这句话,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怪不得自从谢窈回京,她差点被谢成榆欺负,姨娘不但不管,还要息事宁人。
她白天被靖北王问责,姨娘也根本不在……
她想到明日午后,安平侯的人还告诉她,侯爷在汴河垂钓,这是她自己争取的机会,姨娘早就不在乎这个女儿前途了吧。
谢枝沉默下去,不再替孙姨娘说话。
孙姨娘看出谢明安眼底的迟疑,她自认为与他“夫妻多年”,最了解他。
伯爷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他需要个台阶下。
她蓦地回头,给刘嬷嬷一个决绝的眼神。
刘嬷嬷终于明白,无论如何,她这遭都逃不过去。
姨娘刚才,特意提到自己侄子,是在威胁她,如果不自愿认罪,她侄子也完了。
她一生没有婚嫁,此前只是和王管事厮混,唯有大哥留下个孩子,早年,姨娘帮她给侄子找了个济安堂掌柜的差事。
她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上,砰砰作响,磕出一片血红。
“此事都是老奴一人所为,与孙姨娘无关!”
她涕泣横流,声音却很清晰。
“姨娘待老奴恩重如山,可自从二小姐回京,姨娘和大小姐就处处受二小姐刁难委屈,老奴一时糊涂,想替姨娘出口恶气!”
何夫人不由说道:“你这刁奴,事到如今还在替自己开脱,你分明是害了伯爷,却说自己要害二小姐。”
刘嬷嬷急中生智,解释道:“老奴真的只想害二小姐,那祛灾茶,是老奴怕二小姐也不吃鱼,下在茶里的,或,或许是两种毒物相冲,才误伤了伯爷。”
“老奴知道伯爷不爱鱼,谁承想,伯爷吃了鱼啊!”
“老奴心生后悔,这才跑到茶间,想更换茶叶,还没来得及,就被桑若姑娘拦住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悔不当初。
谢窈:“或许?毒是你下的,你不知毒性?”
刘嬷嬷急着顶罪,虽然条理清晰,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不知鱼脍和祛灾茶中,两种毒的毒性分别是什么。
此刻,谢明安却捂着胸口,费力地抬起手:“刁奴害主,拖下去……打死了事。”
刘嬷嬷绝望地闭上了眼。
孙姨娘则悄然吐出一口气。
“慢着。”
谢窈走到谢明安面前。
“父亲,刘嬷嬷说不清自己下的是什么毒,此事有疑点,将她打死,恐怕不能服众。”
谢明安慢吞吞地看周围,见到何夫人等人,头更疼了:“那你,你想怎么做。”
“还是等大夫来了,查验后再做定论。”
刘嬷嬷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神慌乱地瞥向孙姨娘。
谢宴阴恻恻地开口:“你这老货倒是会说,交代了半天,合着全是你一个人干的,孙姨娘毫不知情?你当我父亲是傻子,会信你的鬼话?”
谢明安的嘴角抽了抽。
他还真信刘嬷嬷的话了,当然,只信了部分。
信的是刘嬷嬷下毒要害谢窈和许素素,误伤了自己。
不信的是孙姨娘对此不知情。
但他清楚孙姨娘没想害他。
最重要的,是现在孙姨娘肚子里,又有了他的子嗣。
她想被抬为平妻,儿子成为嫡子,更没理由害自己。
等许素素一死,他将孙馨兰扶正,小儿子,一定远胜谢宴这个已经养废的纨绔。
见女儿儿子都说了话,许素素也强撑身子,站起身来:“茶叶在库房的钥匙,是孙姨娘掌管的,一路上只经了丫鬟的手,刘嬷嬷怎么碰得到。”
刘嬷嬷:“姨娘信任老奴,库房钥匙平日就在老奴手中。”
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死了,索性一狠心,厉声发誓:“老奴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就让老奴死无全尸!”
“那本王,就赐你一个死无全尸。”
一道霜白襕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被侍卫推进来。
靖北王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官服的御医,一名布衣提着药箱的大夫。
见萧熠之出现,谢窈倒是一愣。
随即,看见了身后朝她眨眼的七两,以及躲在最后,文人打扮的舅舅许知行。
她让七两去胜济堂请两个大夫,是怕胜济堂被济安堂渗透,一个大夫恐被收买,两个大夫,则能互相佐证。
如今看到舅舅,定是七两去找大夫时,舅舅以为自己遇到了危机,才请来了即将和自己成亲的萧熠之。
此刻,许素素一眼就看到多年未见的兄长,震惊地睁大双眸,嘴唇张阖哆嗦,身体微微颤抖。
而许知行见到她这样憔悴,更是眼眶一红,喉咙哽咽,抬起衣袖,悄悄擦了擦眼泪。
“听闻文昌伯中毒身亡,本王恰好在附近,就带了周御医过来。”
萧熠之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满厅狼藉,最后视线凝在谢窈身上,像是在和她解释。
“不过,文昌伯看起来,倒是活得好好的。”
谢明安:……
第82章 彻底暴露,姨娘名声扫地
这种大不敬的话,在靖北王口中说出,谢明安居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王,王爷前来,请恕下官有伤在身,有失……远迎。”
他试图行礼,但他实在动不了,刚坐直身子,就“吧唧”瘫倒。
倒是他身旁的朱嬷嬷见此,望着靖北王的眼神闪过一丝怨懑。
萧熠之像是回自己家似的,坐在轮椅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直到看见谢明安第二次试图坐起来,又瘫倒,他才慢悠悠开口:“伯爷无需多礼,你是王妃的父亲,向本王行礼,不是折煞本王吗。”
谢明安又想吐血了。
其他人见到靖北王一天两次出现在文昌伯府,全都紧张地屏气凝神,何夫人等几个贵夫人硬着头皮行礼:“见过靖北王。”
连哭嚎的刘嬷嬷,都闭上了嘴。
萧熠之向何夫人颔首。
何夫人的夫君,是礼部尚书何裕,早年和萧熠之的父亲老侯爷交情不错,和萧熠之的三叔也是同砚。
何夫人微微点头,没想到谢家二小姐不仅冷静,还早早派人请来了靖北王,真是个聪慧机灵的丫头。
“王爷来得正好,”谢窈侧身让开,“父亲所中的毒蹊跷得很,还请御医来看看。”
谢宴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于御医听。
周御医是尚药局的御医,在一众御医中,医术只是中上,但最会察言观色,才被皇上指认给王爷看病。
他拱了拱手,上前查验。
他给文昌伯把了脉,摇头叹息疑惑,没说话。
中毒吐血,银针测了茶水和鱼脍又没毒的情况,倒是罕见。
萧熠之对另一位胜济堂的大夫说:“你也去。”
忍冬收到谢窈的眼色,接过胜济堂大夫的药箱:“奴婢来给您拿着。”
她上前的同时,用嘴型跟胜济堂大夫说了“曼陀”二字。
曼陀散,没见过的大夫,是万万查不出来,也想不到的,即便把脉,也把不出端倪。
胜济堂大夫暗自点头,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庸医,经过忍冬提醒,又和周御医一起,重新查验桌上的炙鱼脍和祛灾茶。
片刻后,胜济堂大夫脸色凝重:“是曼陀散,此毒无色无味,会加重病人原本疾病,若剂量过多,就是剧毒,但鱼肉缺少了一味药引,吃下后不会发作,而祛灾茶中,正含有这味药引。”
周御医捻了捻胡须,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听说过曼陀散这个名字。
“黄大夫说的没错,曼陀散,下官在医案上见过,根据茶中之物判断,伯爷中的正是此毒,没想到民间大夫也如此见多识广,下官佩服。”
“周御医过誉了,老夫比不上周御医是尚药局的神医。”
“哪里哪里,黄大夫博闻强识,在下佩服。”
两个大夫互相拜了拜,像一见如故,成了知己。
周御医原本在王府给靖北王日常看诊,忽然来了个自称王妃舅舅的男子上门,靖北王一听,就带他来到伯府,路上才知道文昌伯中了毒。
路上,王妃舅舅塞给他一把银票。
他是个人精,看出王妃舅舅是胜济堂的东家,自己做为宫中御医,这么一吹嘘,胜济堂以后,在京中的名声势必更上一层楼,也是卖王妃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