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吓唬鬼的。”宫竹坐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敛眸道:“原本以为你跟着祝莨心境能稳静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我!”盛羽气结,捏着腰间乱动的挂坠,恼火地塞到怀里,眼不见为净。
宫竹老神在在:“你看,你心又乱了。”
盛羽怒不可揭,想起祝莨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委屈地站在原地,气闷不已。
苍生化作一抹幽灵趴在灵幽头上,悄悄地问:“姐姐,盛羽哥哥腰间的那是什么?”
“定心玉。”
“干什么用的?”
“盛羽有一颗赤子之心,憋不住事,防不住人,所以阿莨才给了他定心玉,定心玉动,说明他身边有人心怀不轨。”
“原来是预警的……”苍生戳着小手,不好意思道:“姐姐,我也想要一个。”
“我记得锦囊袋里有……给,拿去玩吧。”
苍生开心地把玩着,疑惑:“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躲房间里,不站在他们旁边听,我好想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盛羽哥哥好像哭鼻子了。”
庭院内,盛羽纠结半响,还是准备亲口问出来:“寒临,祝城主跟我说,她不杀我,你也会为了复生灵幽城主而杀我,对不对?”
宫竹沉默地点点头,没有隐瞒。
盛羽好似一颗真心喂了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周围瞬间红了一片,隐有些悲痛欲绝。
宫竹眼中闪过一抹愧色,张嘴想说什么,就见盛羽一改悲容,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你心真黑!妄我勤勤恳恳跟了你那么多年,你却要害我,你是不是属王八的!你没良心!”
盛羽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过去宫竹一切反常举动都编排成了阴谋论:“怪不得,怪不得我在你背后说你坏话,骂你的时候,你从来不管!你们别拉着我,看我今天砍不死他!砍死他这个丧良心的!”
一旁不知道盛羽从哪里揪来的魂灵见宫竹看过来,大叫道:“盛羽大人,我没拉着您啊,您快松手,松——手——哇!”
见盛羽还在骂骂咧咧,魂灵使出全身力气将尾巴从他手中拔走,完全不管因为没有支撑脸面着地的盛羽。
等盛羽再抬头,那魂灵已经跑了,只剩宫竹静静看着他,默默伸出了手。
盛羽脸色涨红,拍开他的手,硬气道:“我才不要你拉,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对不起。”
盛羽愣愣抬头,就听见宫竹认真地说:“不过,如果真穷途末路,我也许真会那么做。”
盛羽气得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两拳,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瘫坐在地上,问:“你这些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宫竹思考着,盛羽忽然站起,拦住他:“你别说了,谅你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苍生从房中探出头来,嘿嘿一笑:“盛羽哥哥,我带你逛逛坠仙谷呀!”
“好!”
两人刚碰上就叽叽喳喳起来,就这么闲逛去了。
灵幽笑着问宫竹:“干嘛说实话?哄哄他也好。”
“他又不傻,真话假话还是分得清的。”
灵幽话锋一转,吓得宫竹心脏漏半拍:“红姐姐给你喂的什么药?她们没有坏心,但……”
宫竹温润一笑,笑得毫无破绽:“滋补的,姐姐不必多心。”他断然不可能说那是能叫人只说真话的真言丹。
毕竟他原本打算借着廖时魔瞳给的刺激,让伤势彻底爆发,看看灵幽对他是否真的没有一点感情,没成想那两姐妹趁机给他喂真言丸,害得他什么话都往外说。
不过……
宫竹抿抿唇,想起那一刻的柔软,耳朵不由攀上一抹红晕。
另一边,假装离开的两人贼眉鼠眼地张望着,苍生有些好奇道:“盛羽哥哥,你就这么原谅寒临了?”
盛羽脸色阴晴不定,瞅着地不说话。
他对宫竹的感情太复杂,从年幼时只能观望的神秘的背影,到后来逐渐亲近,靠着几分默认的允许,热脸贴冷屁股,偶尔收到对方几句毒死人不偿命的话,他逐渐掌握了与宫竹交流的方式。
说实话,在得知宫竹那些隐秘的过往,他有时候还会可怜这个人。
他知道宫竹是灵幽城主唯一的义弟,也知道当年城主死后外界流言纷飞。有人说宫竹身为灵幽城主唯一的弟弟,却在灵幽城主死后置身事外,冷心冷肺的,也有说他不懂感恩,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可又有谁知道,堂堂生劈冥域的玄宫之主宫竹,也有胆怯的时候。
他连灵幽城主曾经去过的城池都不敢踏足,他怕他看到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魂一兽,会不自觉想起这些都是灵幽城主用命换来的。
他怕自己一旦踏入八十七城,他会想起,便麻痹不了自己,更骗不了自己,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亦或者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份极度压抑的情感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致使他疯魔,然后仅因一个梦义无反顾地跳入让他痛不欲生的冥河。也许那个时候对他来说,冥河水的侵蚀,比不上心尖千万分之一的痛。
盛羽有时候就是会带着一种不合适的,悲悯的感情看他,所以他知道,如果宫竹能用他自己的命换回灵幽,他一定会下手,而不是观望着,顾虑着会不会因为做出与祝莨一样的选择,而被灵幽厌弃。
更何况,在此之前,宫竹从未害过他。他不会因为没有发生过的事,去责怪谁,只是难免会有些失落。
第45章
山源乡, 冥河水畔。
青年病恹恹的,握起锤子时,病弱之态才稍微弱了些。很快, 铁匠铺里一同以往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却毫无章法,颇有些扰人。
一虎背熊腰的长胡子老头从外面闯进, 张嘴就是破口大骂:“不成器的玩意儿,在这乱敲什么,浪费老夫的料子!”
“爹……”青年吃力地放下铁锤,在老者的瞪视下,不甘地退下。
“薇桦, 你给他示范一遍, 让他看看打铁是怎么打的, 看明白了, 以后就别出来给老夫丢人现眼!”
薇桦悄悄冒出脑袋,大跨步走到灶前, 烧红的铁水泛着炽热的光,从灶里出来时表面如波光绸缎, 锻、修、淬一气呵成, 再回火打磨, 青年看得目不转睛, 完全在了其中。
直到最后一步收尾,青年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心里既意犹未尽,又生出无尽的挫败感。
老者看出他心有不甘,负手叹道:“宣儿,你可看出差距?”
洪宣垂头握紧了拳头, 他明明是洪山唯一的儿子,却因为魂体不稳,打不了铁,害得老爷子只能将这门家族手艺传个一个外门弟子……
洪宣抬头看向薇桦,目光阴郁。
“这位可是洪山洪前辈?”
铺子外,一身着劲衣的姑娘站在那,身后背着个用粗布包裹的剑,气度不凡却十分内敛,且面容陌生,一看就是外乡来的鬼。
洪山眼睛微眯,回礼道:“正是。小姑娘你有何贵干?”
那姑娘淡然一笑:“听闻洪师傅是这里最好的铁匠,我来拜师。”
“不行!你这女娃一看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是打铁的好料,还是哪里的回哪去吧。”洪山还没说什么,洪宣第一个不乐意了,毫不客气地赶客。
他家铁铺小,他爹收下薇桦一个弟子就够了,断不能再收一个。毕竟薇桦空有一把力气,却没脑子,好拿捏得很,这姑娘一看就不好掌控,若是日后她贪图铁铺……
洪山没有立即开口,揪着胡子,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问:“你想自己修复这把剑?”
“是。这把剑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曾与我一起出生入死,有感情在,即便受损,也舍弃不得。”
“我名声虽不显,但找我的人也不少,你要拜师,得通过我的考验。过不了,就赶紧打包袱走人。”
“前辈考验晚辈,实属情理之常,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洪宣瞠目道:“爹!”
洪山一记瞪眼,吓得他再不敢吱声。
接下来的一个月,街上的人都知道洪家的小铁铺多了个叫姓灵的学徒,每日跟着薇桦练习打铁的基本功,铁锤抡起来就是一整天。
起初洪宣心里虽愤愤不平,但心里也没多在意,只是偶尔嘲讽几句。在他看来,灵姑娘肯定会像以往那些学徒一样怕苦怕累,从而半途而废,没几天肯定就趁着半夜偷偷离开了。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灵姑娘意志坚如磐石,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心里突然就生出了敬畏。
洪宣身子差,却跟他爹洪山一样是个倔脾气,不认可的就是不认可,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办到,身上总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所以他经常一个人跑到铺子,学着薇桦的样子打铁,期盼着有一天也能支撑起祖传的小铁铺。
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打铁的不易,明白姑娘家想学这门手艺,没有超乎常人般坚韧的意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逐渐对他爹新收的学徒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