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项圈没了之后，她一直没戴新的。
莱纳斯也没再送过。
外面门厅有动静。
脚步声上了楼，然后朝卧室这边过来了。
镜子里，门被推开。
莱纳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开口问：“听说你发财了？”
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嘴角带着抹笑。
艾拉没瞒他：“五万美金，芝加哥一个远房堂伯留给我和玛丽安的。”
“嗯。”莱纳斯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伸开，一只手搁在扶手上，“你打算怎么花？”
艾拉看着他。
她想了很久，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两遍，终于说了出来：“我在想，这笔钱够不够我一个人生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莱纳斯脸上那点松弛慢慢收起来了。
他看着她问：“什么意思？”
艾拉没直说。
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那个词，这间屋子的氛围就会立刻改变——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接下来做的每一个决定。
她需要说慢一点。
“我是说，”她顿了顿，“如果我没有嫁给你，这笔钱够不够我生活？”
莱纳斯没接话。
他看着她，眼神暗下去了。
“你那天走之前，让我想清楚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艾拉迎着他的目光，“我想，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我留在这段婚姻里，是因为我需要它，还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莱纳斯的声音低了一点。
“不知道，”艾拉老实说，“可能是一些我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莱纳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冷笑，只是看着她，像在掂量她这些话里有几分真。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拿到钱，你翅膀硬了，想离开我了？”
“我的意思是，”艾拉抬起头，“我想先弄清楚，我不用靠你也能生活的时候，还想不想和你在一起。”
莱纳斯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看她。
“很好，艾拉·史密斯小姐，你慢慢想。”他说。
第78章 自由
此后，莱纳斯回到白石庄园居住。
但他再没去过艾拉的卧室，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他照常出门，照常回来，只是不在她跟前露面。
她也不去找他。
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倒像两个不相干的房客。
社交活动她一概推了——格伦维尔夫人的茶会、罗斯福家的晚宴、慈善协会的月会……
外面怎么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天下午，莱纳斯回来了。
他在小起居室门口站着，没进来，还是靠着门框看她。
“想清楚了？”
艾拉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
“离开霍尔特家，”他语气平淡的像在谈一桩买卖，“你就什么都不是了——纽约社交圈不会再有人请你，慈善协会没你的位子，茶会、舞会、歌剧包厢全没了。当然，‘霍尔特夫人’这个头衔，你也带不走。”
“我知道。”艾拉说。
“你知道？”他挑了一下眉。
“我在追求这些的过程中并没有感到发自内心的平静，况且社交、地位本来也不是美好人生的必需品。”她说，“去温特顿家之前，我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莱纳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说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她。
“很好，看来我小瞧了你的容忍能力。”
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一只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离婚可以。”他说，“可你想过没有——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要去哪里立足——纽约你还待的下去吗？还是回芝加哥？再说那五万美金，也许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但要是有什么意外，花完了呢？你再嫁一个？还是回来求我？”
“那是我的事。”艾拉说。
莱纳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打量着这个他以为早就看透的人。
他惯用的那些东西——钱、地位、社交圈、霍尔特夫人的头衔——一样一样摆出来，原以为总能压住她。
可这个女人坐在那儿，一句话把他那些东西全挡回去了。
莱纳斯没接话，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随你。”他说完就出去了。
*
第二天。
艾拉和玛丽安一道坐火车去的芝加哥。
临走前，阿什福德夫人拉着玛丽安的手絮叨了半日，无非是“路上当心”“到了就写信”“别跟陌生人搭话”。
玛丽安一一应了，末了说：“母亲，我去欧洲的事，您别再拦了。”
阿什福德夫人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海耶斯家的老宅在芝加哥城北，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房，比温特顿家在芝加哥的老宅还旧些。
遗嘱执行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办事员。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指给她们看，签字，盖章，前后不过一个钟头。
办完手续出来，玛丽安站在门口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冷。”她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欧洲？”艾拉问。
“最晚春天，等父亲那边安顿好了就走。”玛丽安转头看她，“我知道，母亲她拦不住我的。”
艾拉看着表姐。
玛丽安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街对面的树，好像去欧洲读书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变了。”艾拉说。
“是吗？”玛丽安笑了一下，“也许是吧。”
“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上完大学之后。”
“不知道。”玛丽安笑了笑，“也许我会留在那儿，也许会回来。但我想我一定会找一份工作。”
“我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被伊莎贝拉影响了。”
“也许吧。”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
玛丽安忽然问：“你跟霍尔特先生到底怎么了？最近社交界都在传，说你们好像出了点事。茶会上也有人问起你，我说你身体不适在家休息。”
艾拉没立刻答。
她看着路边橱窗里倒映的自己——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得低低的。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正在想。”
玛丽安没再追问。
*
第二天，艾拉一个人从旅馆出了门。
她先去了温特顿家在芝加哥的老宅，玛丽安此刻正在里面和她父亲见面。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但没进去。
然后，艾拉沿着街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她认得的地方——圣玛丽孤儿院的那条街。
她站在街口，远远望过去。
孤儿院灰扑扑的砖墙，铁栅栏围着的院子，里面的灌木生长得比她记忆中高了不少。
她没走近，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傍晚，她回到旅馆。
站在窗边往下看，街上车马往来，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推开窗，冷风带着煤烟的气味吹进来。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
天已经暗了，街边路灯昏黄。
她裹紧大衣，顺着街道慢慢走。
没有人跟着她，没有人等她回去，没有人问她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街角站住，仰头看着路灯下飘下来的雪。
自由极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毫无由头地冒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由”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从前在孤儿院，自由是坐在窗边独处的时光；在温特顿家，自由是这个月多了几美元的零花钱；嫁给莱纳斯之后，自由是在他为她设置的条条框框下悄悄做自己的事情。
可现在她站在芝加哥的街上，账户上有五万美金。
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等她，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她心里那杆天平好像偏了偏。
第二天早上。
艾拉刚从外面的餐厅回旅馆，还没上楼，就看见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莱纳斯。
他穿着深色大衣，没戴帽子，手里攥着一副手套。大概等了有一阵子了，脸冻得有点发红。
艾拉在台阶下面站住了。
“看来你果然要抛弃我了。”他说。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遗产事宜，开口就是这一句。
艾拉看着他。
她心里那杆天平在昨天傍晚偏了偏，现在看见他站在那儿，又晃了晃。
可她想起这段时间他们形同陌路的日子，想起安德森对她说的话，想起他查她的底细……她心里那点晃悠又稳住了。
“我不想再被你控制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