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床边，系着睡袍带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稚嫩了很多。
那些精明的算计和伪装都消失了。
这景象有些陌生。
他记得她昨晚坐在他腿上，絮絮叨叨说着她表姐的事情，眼睛亮亮的，语气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天真烂漫。
这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泼了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醒冷硬的面孔。
*
早餐。
艾拉下楼了，穿着一条简单的晨裙，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在莱纳斯对面坐下，仆人为她端上咖啡和煎蛋。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翻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地问。
“上午去格伦维尔夫人家坐坐，拿我在她那订的扇子。”
“下午，或许去海边走走。”她补充道。
“嗯。”莱纳斯应了一声，将报纸翻过一页，“我中午要去汉密尔顿家，和几个朋友谈点事情，不用等我。”
“好的。”艾拉低头，小口喝着咖啡。
餐桌上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昨晚那短暂而古怪的亲近，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
汉密尔顿家。
巨大的露台上放置着白色藤椅和茶几。
几个男人或坐或站，谈笑风生。
莱纳斯到的时候，汉密尔顿先生、弗雷德·卡林顿、格罗弗先生，还有两位纽约来的银行家——道格拉斯和怀特，已经在了。
见到他，众人纷纷打招呼。
“莱纳斯！就等你了！”弗雷德笑着递给他一支雪茄。
莱纳斯接过，在侍者端上的银质烟缸上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充盈肺部。
“路上耽搁了会儿。”他简单解释，在空着的藤椅上坐下。
最初的寒暄过后，话题迅速转向正题：
“宾夕法尼亚那边的铁路股票，我看还有得涨，”格罗弗先生挥舞着雪茄，“关键是打通到芝加哥的最后一段……”
“关税法案才是眼下的关键，”汉密尔顿先生摇了摇头，“共和党内部意见都不统一，要是真通过了，我们的棉花出口……”
“欧洲市场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怀特接口道，他年轻些，语气更冲，“英国人自己都焦头烂额，指望他们？不如看看西海岸，太平洋铁路带来的机会……”
莱纳斯沉默着，偶尔在关键处插一两句。
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目光扫过远处蔚蓝的海面。
听着这些关乎巨额财富流动的讨论，感觉比在卧室里面对一个心思难测的小妻子要自在得多。
话题从铁路、关税，又转到最近的证券市场和几家大银行的合并传闻。
雪茄燃尽，侍者又为他续上。
当商业和政治的话题告一段落，气氛稍微松弛下来时，弗雷德啜了一口威士忌，看向莱纳斯，促狭地笑道：“说起来，莱纳斯，新婚生活怎么样？温特顿家那位……呃，我是说，霍尔特夫人，还适应纽波特吗？”
他故意拖长调子，引得其他几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莱纳斯吐出一口烟圈：“她适应得很快。”
“哈！”弗雷德笑了起来，拍了拍大腿，“说真的，老兄，当初我跟你提温特顿家，可是冲着那位端庄漂亮的玛丽安小姐去的。谁能想到，你最后挑中的是她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表妹？红头发，瘦得像只没喂饱的麻雀。”
他摇着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不过现在看来，你这眼光……啧，还真是不一般。”
莱纳斯扯了扯嘴角：“猎物自己撞上枪口，省了狩猎的麻烦。”
这话引得几个男人一阵低笑。
格罗弗先生揶揄道：“看来我们霍尔特先生是享受‘被狩猎’的乐趣了？”
莱纳斯未置可否，将酒杯凑到唇边。
怀特，那个年轻银行家，似乎对另一个话题更感兴趣：“霍尔特先生，听说卡文迪许夫人——您姐姐，也从英国回来了？她对您这位新婚妻子怎么看？”
他是在幸灾乐祸。
毕竟，埃莉诺·霍尔特·卡文迪许的难缠和精明，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听人提到姐姐，莱纳斯放下了酒杯，看向怀特。
后者下意识坐直了些。
“埃莉诺有她自己的判断标准。”莱纳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认为我夫人很有潜力。”
“卡文迪许夫人啊……”道格拉斯，那位年长的银行家，摸着下巴感慨道，“说起来，我们这代人里，不论男孩女孩，就数她最强势。小时候，我母亲就常说，‘霍尔特家那个女儿，那气派，那手腕，怕不是哪个英国公爵家流落出来的小姐？’结果没想到，她二十多岁，真就嫁去了英国，成了勋爵夫人。”
弗雷德·卡林顿嘿嘿一笑：“可不是吗！那时候我们这帮小子，没少在她面前吃瘪。她训起人来，比我父亲还狠。”
他压低声音：“说真的，埃莉诺那样的女人，美则美矣，就是……太不像个女人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这话有些逾矩了。
莱纳斯目光缓缓转向弗雷德，吐了口烟圈。
他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从桌上举起酒杯，向弗雷德，也向在场的其他人示意了一下：“男人像男人，女人自然就会更女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正是因为阿奇博尔德·卡文迪许勋爵那个丈夫靠不住，不够“男人”，担不起责任，才逼得埃莉诺不得不如此强势，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女人。
平心而论，莱纳斯对那位出身高贵却意志软弱、只沉溺于故纸堆和家族荣光的勋爵姐夫，打心眼里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男人如果不能掌控自己的事业、家庭和命运，空有一个头衔，不过是社会的装饰品，是失败者。
他甚至懒得去评价。
不过，这对他姐姐埃莉诺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不管事的丈夫，恰恰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去发展才能，去掌控霍尔特家在欧洲的生意。
卡文迪许这个姓氏，也确实为她扫清了不少障碍。
事实证明，她做得比所有人预期得都要出色。
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将影响力渗透进了伦敦的金融城和巴黎的沙龙。
想到这里，莱纳斯心里充斥着强烈的对同胞姐姐的认可。
他们流着同样的血。
都有对权力和掌控的天然渴望。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埃莉诺的事情，她自己处理得很好。”他结束了这个话题，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一色之处。
*
格伦维尔夫人的夏日别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丝绸的长桌上。
上面摆满了各种款式新奇的扇子。
艾拉坐在一群夫人小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新到的法国羽毛扇，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
格伦维尔夫人热情地展示着她的那把。
“瞧这做工，这丝线的光泽，”她轻轻抚过扇面，“是从巴黎那边刚运来的，最时兴的款式。”
“确实很精美。”艾拉由衷赞叹，拿起另一把印着兰花的绸扇，“这把也很别致。”
她想到玛丽安那条浅黄色的裙子，配这把扇子应该很合适。
“夫人，这把扇子能否帮我留起来？我想送给玛丽安。”
“当然可以，亲爱的霍尔特夫人。”格伦维尔夫人笑容满面。
这时，一位坐在艾拉身边的小姐探过头来：“霍尔特夫人，您对温特顿小姐真好。她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艾拉回以微笑：“她是我表姐，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看得出来。”那位小姐点点头，“我来了纽波特之后就发现温特顿小姐心情似乎很不错，比在纽约时开朗多了。听说她昨夜结交了不少绅士，劳伦斯·肖先生和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普先生都对她赞誉有加呢。”
艾拉心里有些得意。
看来她昨晚的“撮合”卓有成效。
她谦虚地说：“是大家抬爱，玛丽安她只是性格比较内向。”
“是啊，”那位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而且我昨天下午路过邮局的时候，正好看见温特顿小姐的马车停在那里。她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她好奇地眨眨眼，凑近艾拉：“温特顿小姐一定是在芝加哥有很要好的朋友吧？是不是收到了远方来的好消息？”
朋友？
艾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芝加哥？
好朋友？
玛丽安在芝加哥除了几个泛泛之交的旧家小姐，哪有什么亲密到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