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鱼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怎么想的, 心中默默念着数字。
“1, 2, 3。”
这三秒好像过了一辈子这么长, 长到他抬起头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一般。
“沈池鱼。”他盯着她，手指轻轻厮磨着她的发丝, 那双眼睛柔得快要溺出水来, 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轻轻开口，“好喜欢你啊。”
太喜欢她了，喜欢到连触碰都是奢望。
大脑轰鸣，她退了两步, 有些站不稳, 下意识把心中藏了好久的话说出：“是喜欢还是可怜, 你分的清吗?”
他到底是因为他口中突然冒出来的“喜欢”, 还是因为知道了她的遭遇而心生可怜, 畸形地成为了对她的愧疚。
沈池鱼一直觉得，顾渊是第二种。
他对她这么执着，是因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生出不可忽视的责任感。
“嗯。”
他迈上前，她退无可退。
“十五年，你说我分不分的清。”
如果这是他遇见沈池鱼的第一年，他可以分不清。
如果这是他与沈池鱼久别重逢的第一次，他也可以分不清。
可是整整十五年里，他用在一起的九年慢慢喜欢上他的姑娘。
错开两次，他又用六年的时间和两次撕心裂肺的痛苦反复鞭策这段爱意，一遍又一遍在深夜念起她的名字，不断告诉他——
第十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第十一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第十二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第十三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第十四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第十五年，顾渊还是喜欢沈池鱼。
他的心告诉他，顾渊喜欢沈池鱼。
今年，明年，年年日日朝朝暮暮。
所以，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对沈池鱼是什么感情。
她放在嘴巴上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去，睫毛微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慌的厉害。
偶尔响起的车鸣声在耳畔驶过，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开，让她重新好好呼吸：“别怕，我又不强迫你。”
他心甘情愿。
他输赢自负。
晚上，沈池鱼缩在被子里，手机拿的很远依旧能听见方留存几乎要从屏幕中爬出来的怒吼声。
“你是说，你和他已经在一起快两个月了?!”
“嗯……”
“还是什么狗屁合同恋爱?!!”
“嗯……”
方留存哪里还有心思画画，把画笔一摔，整个画架都在抖。
她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围着屋子来回走了好几圈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对，她是说过会尊重她的决定。
对，她还说过不管是顾渊李渊刘渊只要她开心就好。
对，她是有那么一刻对顾渊改观过……
“沈池鱼，我恨不得现在冲回去把你脑袋撬开。”
方留存实在不知道沈池鱼脑子里怎么想的。
“你自己看看你在做什么!”她指责着，并不是生气他们在一起，也不是生气她现在才告诉她，而是生气现在他们这种不清不楚令人发笑的状态。
沈池鱼翻了个身，看着枕头旁边的围巾，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路灯下的画面。
“我也不知道。”好像只有每次遇到顾渊时她才会做出荒唐可笑的事情。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方留存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画笔，沉默地开口：“池鱼，你真的不知道吗。”
那时在医院她同意这份“合约”时，她当真完全没有半分想法吗。
这一年有可能会成为什么结局她真的没有想过吗。
她不否认，沈池鱼确确实实放下过，但也只限于顾渊那家伙没回来时。
谁又能规定风平浪静的海平面不会重燃无妄的火焰。
沈池鱼勇敢，却又胆小。
她是冲锋的勇士。
也是爱情的胆小鬼。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你怎么保证顾渊是想要认真和你在一起?”方留存手下没有停，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并不是她非要阻拦他们在一起，而是……
“沈池鱼，你已经狼狈地输了一次，你怎么保证你这次会赢。”
她输了的这一次，失去了六年，三进三出ICU，险些丧命了三次。
沈池鱼输不起了。
“我问你，你害怕吗?”
“怕。”沈池鱼毫不避讳，她慢慢坐起来，捏着手机的手心发汗，“我很害怕。”
见到顾渊的每一次她都在害怕 ，他每一次靠近就像是深渊之水向她袭来，闭塞到她发抖窒息，她想要逃离他，却又一次一次地贪婪那种似有若无的晕眩感，她分不清他说的每一句话里的真假。
所以才荒唐。
所以才逃避。
像是在怪诞世界中梦游，理性抽出的瞬间，灵魂都在颤栗，不愿醒来。
可睁眼之后，事事物物哪怕微小如尘埃都在跟她说——
沈池鱼，快逃。
“那你还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听我一句劝，你现在就是被他花言巧语和一些让人感动的行为弄糊涂了，我承认他这次回来是对你不错，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沈池鱼你清醒一点，快点和他断了，恩情什么的用别的还，别虚耗你自己!”
听到方留存电话那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她抱着双膝：“留存，你知道十五年有多长吗?”
方留存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但是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知道啊，从你五年级算起，一直到现在刚好十五年。”
小学里两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五年，研究生两年。
沈池鱼跟着掰手指头算起来，眼角有些酸涩：“好巧，是我和他见到的第一年。”
那年，她五年级，转到了第二小学，和奶奶在不大的地方遇见了注定纠葛一生的人。
她拿着篮球，在初秋盛开的槐花树下投掷，像是命运使然，把球投进他的家门口。
球缓缓滚到他的脚下，男孩弯下腰抱起球，看着槐花树上的风筝，稚气地开口：“想要?”
当时沈池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长得可真好看，她呆呆点头。
男孩把藏蓝色鸭舌帽摘下来，柔弱的黑色发丝在暖意秋风中肆意飞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球从那人手中抛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砰——”
球和风筝同时掉落在地上，可沈池鱼却分不清发出的声音是来自球还是风筝，亦或者是——
他的心跳声。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方留存打断她，被她的话说的云里雾里。
“方留存，我想跟你打个赌。”
她的画笔顿住，心中如同惊涛拍岸，咽了一口口水：“什么?”
电话那条的女孩似乎也有些紧张，空了几秒才开口：“赌他会不会在那里。”
方留存咬着牙，她能够听出她的决绝来，虽然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但能想象出来她想孤注一掷。
“输了怎么办?”她说过，她输不起。
沈池鱼没有开口，把杯子掀开，光着脚一步一步靠近窗户。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铺好了尖锐的玻璃、锋利的刀子和粗制的盐粒，她鼻子发酸，每一步都分外艰难，跌跌撞撞兜兜转转，最后抓住窗帘，每一根手指紧绷到泛青、颤抖。
她说：“我赌我不会输。”
方留存心中一窒，她清楚地听见她猛地拉开窗帘。
隔着那窗帘子，路灯下那个人正搓着手心，鼻子冻的泛红，垂额，对上他瞬间错愕的神情。
这一眼仿佛是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与路程，重重打开了她那扇封闭已久的内心。
初冬的风薄凉，唯独他的目光炽烈。
“你看，他真的在。”
月光高悬倾泄而下，照在她的画布上。
方留存低头，画布上月光下的玫瑰肆意热烈地盛开，便是在冬日依旧能感受到那束光的滚烫。
她放下笔，无奈笑起来：“好吧，沈池鱼。”
“他赢了。”
第69章 池鱼思故渊 ◇
◎“男”字不发音◎
那日之后, 他每日都在这里站着，不作出一点声音地厮守，守着他的小姑娘好好睡觉, 谨慎地盯着在她上楼后每个进入这栋楼的人。
他们喊他“三栋长明灯”, 所有人都知道，沈池鱼也知道。
他这盏“长明灯”照的不是别人，而是小心翼翼地照着闭上眼睛不愿睁开的她。
电话忙线声在二人直接回荡，方留存很自觉地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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