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愿越听越心慌,不敢多吱声。
“在我看来,通畅及时的沟通是合作基础。”乔总字字鞭策:“比如明天的会议,你不能今天晚上告诉我PPT还没定。”
“乔总,我……”
他强势打断,重申一次:“我每天同时管五六个项目,没办法面面俱到。你是我的左右手。”
“明白。”
“算了,不说了。”
对话戛然而止,结尾的叹息声中隐藏了无数句指指点点。
时愿心情直降谷底,闷头反思了十分钟,沮丧之余有些茫然。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职场就是职场,她不能撸起衣袖和人掰扯,争一个毫无意义的胜负。更不能列出过往聊天记录、会议纪要和邮件,甩到对方脸上:“明明是你没及时审核”或“是你没交代清楚”。毕竟人家分分钟能将她重新踢回到冷板凳上。
她一时想不出应付乔总的绝妙对策,找到一位相对熟悉的同事,虚心求教:【我新项目会跟乔总合作,有合作小贴士没?】
对方秒回:【他人挺好。】
时愿:【还有嘛?】
对方:【你好好跟他干,仔细认真别出差错,就行啦!】
时愿读着假大空的套话,后悔多此一问:【谢谢啦!感恩!】
几步之外,Simon背着电脑包,和其他新人们闹哄哄穿过办公区,脸上洋溢着不谙世事的笑容。时愿扫视那一张张未经毒打的面庞,谈不上羡慕,只默默祈祷:她手下就这么一个小兵,千万别再出纰漏。
压力和窒息感来势汹汹。
时愿收拾不好心情,“砰”地合上电脑,决定结束今日的战斗。她没精打采,顺着人流往外走,又被一个熟悉身影绊住了脚步。
对方望眼欲穿,直挺挺候在一楼大堂中央。他照旧夸张地挥挥手臂,跨着大步到她面前,柔声细语:“累不累?”
“你怎么来了?”时愿瞧见闫昱恒的正装打扮,“帮导师干活?”
“嗯。”他顺手接过时愿的电脑包,“忙完发现到你下班时间了,想着来碰碰看。”
“为什么不发信息?万一我早走或者晚走?”
“没事。没碰到说明今天没缘分。”他酒窝里盛满了笑意,目光始终胶着在时愿脸上。“一起吃晚饭?”
时愿略微侧过头,回避视线:“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黄鱼面,可惜环境比较脏。”
“好啊,我不挑。刚还在想如果碰不到的话,我明天再来。”
“跑空了还来?”
他轻扬眉梢,“当然。”
二人步速相当,间隔一拳的距离,时常会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冲散。
时愿累了一天,头晕脑胀,一如既往选择当一名听众。
闫昱恒早无认识初期的局促,侃侃而谈,口才颇好。明明都是些不足为奇的小事,偏他说话时声情并茂,能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我昨晚遇鬼了。”他煞有其事抛出个无厘头的引子,“逸夫楼闹鬼,你知道不?”
时愿懒得搭腔,撇撇嘴敷衍:“不知道。”
闫昱恒提高了音量,“你还别不信。”
“你说说。”
闫昱恒顺势解开了领扣,做足架势。他素有夜跑的习惯,昨晚从实验室出来,见时候尚早,便心血来潮去逸夫楼天台吹风。他一口气爬到28楼,兴致冲冲朝夜空吼了几嗓子,随后独坐在天台中央的石墩上看星星。
他发着呆,原本好好的,不知为何脑海中争相涌现出各种消极情绪。“真的,从小到大的伤心事一股脑全冒出来了。”
“太安静了?所以人容易想起不开心的事?”
“不是。”他笃定地摇摇头,“当时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你别笑。”
时愿收敛唇角:“不笑了。”
“就……觉得活着没意思,这个时候……”他来了个大喘气:“我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没意思就跳下去吧。‘”
闫昱恒当时吓了一跳,忙起身想跑,却依然鬼使神差般继续朝楼边缘挪动。他越走越心慌,一只手紧掐大腿,恶狠狠骂了几句脏话。
“然后?”
“没然后,骂完就好了。”
时愿夹他一眼,“无聊。”
“真的,不骗你。”他翻出手机里校内论坛:“好多人都遇见过类似情况。”
时愿没兴趣和他讨论牛鬼蛇神,可被他胡乱一打岔,郁闷竟消了些。
他侧目观察,打量着时愿的神色:“心情好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一脸丧气。”闫昱恒用力扯下嘴角,做了个哭丧的鬼脸。
时愿乐不可揭,终开怀畅笑:“哈哈哈,社畜都这样。”
“我可不是为了安慰你故意编鬼故事啊。”他撸起衣袖:“看,我一早去华轻买了根红绳。”
“哈哈哈哈。”
“说说呗,什么事?”
“工作的事。你平时怎么和导师相处?”
“当菩萨供着。”他语气戏谑,“听话、懂事、有眼力见,关键时候还要背锅。”
“不委屈?”
“委屈啊,那怎么办?毕业生死大权在人手上。”
时愿深有体会:“都不容易。”
两个人转眼抵达面馆,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面。
鲜美的汤头冲散了那些无法言说的烦闷,七扯八拉的闲聊压制了遭人否定的低落。时愿率先放下筷子,望着塑料帘外的人头攒动,视线缓慢飘忽到对座的人身上,突然觉得有人陪着说几句废话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