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纯白色的被褥里睡了多半天,还穿着早晨出门时的衣服。
与其说睡觉,不如说麻药后的暂时性昏迷。
冯圣法跟季总和谭部长进屋后,在沙发上静坐,等结果,也等他醒。
尤其是小冯的感触颇深。他第一次见傅程铭这样子,平平地、大喇喇倒在床上,四肢和身体仿佛没一点力量。印象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意气风发、对任何事掌控得游刃有余的人。
那样有能力、有手段,是不会倒在病房里,像个普通人一样无力的。
但转念,小冯思考,谁都是凡人。
傅程铭的脸自然侧在一旁,埋进枕头里,呼吸沉匀,左手耷拉出床边,手腕向下压,腕表在病房的灯下散着冷色调的微芒。
下午四点左右,麻药劲儿过了,他隐隐地察觉到疼。
一阵阵的痛感袭来,半梦半醒地,五点时傅程铭睁了眼。
病房的护士及时观察着,院长进来后,走到床前问他怎么样了。
傅程铭缓了缓,明明痛,但说自己没事儿。他这一觉睡得头疼,想抬手捏捏鼻梁的穴位,抬到一半却牵连着后背的筋骨,手臂堪堪跌回床上。
沙发上起身的三人见状,和院长一并作势要扶他。
傅程铭手一挡,将四人推拒了,撑着床栏慢慢地起身。
尽管他极力克制着颤抖,额头上依旧覆了层疼出的冷汗。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起得艰难,只是他一贯逞强,在掩饰罢了。
院长把枕头垫在后面,让傅程铭靠住。
他扫一圈这围站的男人们,笑了声,“给我出殡来了?一脸苦相。”
第55章 隐瞒,求证和亲属栏
冯圣法听他倒有精力调侃,心稍放了些,“别说那丧气话了。”
傅程铭笑,“丧不丧气的,等明天出了结果再说。”
院长想看他的伤势,“傅先生,麻烦把衣裳脱了吧。”
他颔首,默默地解大衣扣子,但解不了上面几颗。
人们见状,簇拥过去帮他,拨他的领边,扯他的袖口,傅程铭艰难缓慢地往出抽胳膊,出了一身冷汗。
等西装和衬衣全脱下,他光着上半身,被扶着趴在床上。
傅程铭额头抵住交叠的双臂,露出后背扩散一大片的淤青肿胀。
院长看这样,不光皮肤,肯定还伤到了筋骨。他说,明天报告一出再决定开什么药、用不用做手术,今晚先好好休息,不能多动,偶尔动,幅度也不能大,不然牵到伤就麻烦了。
“好,麻烦您专程跑一趟。”院长在总部,而他出事故的地方离分院近,救护车择优把他送这儿了。老院长六十多,顶着寒风,驱车跨了十几公里才来的。
“那我就先回了,明天再看你的结果。”
“我起不来,”傅程铭僵着无法动弹,“小冯,你送一下。”
冯圣法应和着,送院长到门口,“您路上慢点儿啊。”
护士也随之离开,临走前特此嘱咐,每隔一小时会进屋观察一次。
小冯合拢门,上百平的病房只留着他们四人,满室静悄悄的,搭配苍白的光线,氛围变得冷清许多。
一条手臂挂起的谭连庆问,“你还疼得厉害?”
“先操心你自己,”傅程铭答得事不关己,“我忍得住。”
“那帮人下了死手的,”谭连庆气愤,“好端端快完工的艺术楼,从哪儿冒出的木板子晃悠。风再大能吹下来?荒唐。”
“今天我粗心大意,脑子不够,”傅程铭轻笑,“多亏你推的那下。否则,”
谭连庆接话,“否则?一死一伤,当场丧命的是你。第二天北京多一条重大新闻。”
“什么时候了,”冯圣法左看右看,“还开这种玩笑。”
季总双腿交叠,坐着,“我上午听说,这事儿准备立案调查了。”
他与小冯在外等候时,看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入走廊,领头的应该是书记,身后可能跟着一些秘书、司机、项目工作人员。那批人探望了傅程铭和谭连庆,即刻在原地开小会。
讨论声断续传到了耳边,什么抓肇事者,务必注重效率,等等。
傅程铭将脸一转,侧眼看,“可以查得很快,也可以永远没结果。”
快到今夜就抓着人,慢到逐渐被时间冲淡,湮没得悄无声息。
他手背稍抬起,对着谭连庆往外撇,“不早了,你先回家。”
“这才七点。”
“走吧,你好不容易回北京一趟,我要有事早不在这儿躺着了。”
“那我走了啊,”谭连庆后退两步,“你晚上一个人多注意点儿。”
谭连庆和床边的两人打过眼神招呼,便匆匆出了门。
冯圣法说,“我俩再多待会儿。”
“你们上午在外面干什么,一点小事儿值得吵架。”
傅程铭乍一问,小冯话语间的气势弱下去,“你听见了?”
“嗯。”
实在趴得累了,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迟缓地披上衬衫,没穿两只袖子。
傅程铭探手,够床头柜的那杯水,够了半晌才勉强握住。
他端不了太久,又心气高,不想让人帮,只好凑乎喝几口再放回去。
“叫她来干什么,”他勾起唇角,似乎有点自嘲,“来看我连水都喝不了?”
傅程铭自觉狼狈,他都不愿在这褃节见其他人,更别提是在乎的女孩子。
冯圣法瞧了下季总,那眼神好像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季崇严将笑未笑,眯着眼睛,“你的自尊就来得这么寸。”
“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是不想她来。医院能是什么好地方。”
病房再大,服务再周到也没有家舒服的,何况他行动不便,照顾不了她,难不成要她给自己端茶倒水。
枕边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傅程铭扫一眼,是菲菲打来的。
“我接个电话,”他手背示人,“你们也该走了。”
“就这么急着赶人,”小冯佯作不悦,“那我们出去叫人送餐,等回头你打完了,正好一块儿吃饭。”
傅程铭按下接听前,戏谑地笑,“一时半会儿可完不了。”
那一通结束后,直到除夕前几天女孩子都没和他在电话里聊天。
只偶尔发些消息,说她在哪个亲戚家作客、跟谁吃饭、最近走动好多。
他是个有边界的人,尽管想,也不会主动联络,去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报告单出来,所有人松了口气,幸亏没生命危险,但院长吩咐他,必须待在医院输液,至少一个月。
傅程铭推掉年末的工作,成日安安静静的趴床上休养。
另一边,唐小姐已经在家住了两月余。
上午十点多,她踢踏着拖鞋下楼,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早晨。”
“早什么早啊,”唐永清在餐桌前坐着,“快吃饭。”
唐柏菲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困倦得浑身酸软无力,脊背微弓起。
“你昨天到底去哪玩了,那么晚才回来。”
她抹抹眼尾的泪,抿一口牛奶,上唇覆了一层白,“周欣仪家。”
“怎么又是周家的小姐,不是天天在一块吗?还玩不够啊。”
她蹙眉,鼻音带了点不耐,“人家过生日请我的去嘛。”
唐永清不敢多说什么,把几个小笼屉往女儿面前推推,“多吃点。”
她拿一块切成四分之一的菠萝油,小口小口地吃,边吃边走神。
看她双目涣散,一副缺心少肺的样子,唐永清正措辞如何说那件事。
“菲菲啊。”
“嗯?”她回神,视线有了聚焦,面包堵在唇边。
“记得你上礼拜和老爸说,小傅过完年能来香港?”
她点头如捣蒜。
“昨天他说来不了。”唐永清比个手势,“电话call我了。”
他眼睁睁看女儿一扫刚才的疲态,双眼十足十清醒。
唐柏菲猛地站起来撑住桌子,“不可能,他都没告我。”
“别激动,坐,先坐啊。”
她就不坐,“那他忙什么呀,你解释解释。”
逼得唐永清说出粤语,“坐低啦。”
她虎视眈眈,一定要揪出什么破绽,“说呀,你是不是骗人。”
唐永清结结巴巴,哑口无言。
他是项目的参与者之一,当然知道发生了意外,更清楚傅程铭至今在医院躺着。如果不是母亲手术早早回了香港,他也需要陪书记同行,那说不准现在受伤的就得加他一个了。
小傅说,不要对她讲实话,有时善意的谎能省去一份操心。
他满口答应,态度坚决,很听这位年轻男人的话。
其实,是唐永清对傅程铭抱有感激。要不是他,唐氏搬迁北京也不会才一年就能站稳脚跟。关于市政府项目,唐永清观望已久,他和其余十万家企业争那十多个供应商名额,几乎要抢得头皮血流。到最后,终究动用了和傅程铭的交情,求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