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53)

  她真是聪明机警又难缠。

  该怎么骗过她啊。

  阿茗笑着等南嘉的回答,却见他掏出了一条黄色的哈达,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这条哈达因为年月远,已经轻微抽丝褪色,但不妨碍上面精美的刺绣夺目依旧。

  阿茗接过,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禳灾图符,这些古朴粗放的图案中,有阿茗苦苦寻找的本绒踪迹!

  这比她今天收到的任何一条哈达都珍贵。

  她惊讶睁大了眼睛:“哪来的?”

  “央金找到的。”

  央金的藏毯手艺是祖传的,但她阿妈以前帮寺庙做法舞毯,会很多纹样。阿妈之所以能为寺庙做活,是因为祖上做过贡品内库哈达,也做阿喜哈达。

  有新地图要开拓了!

  这次是央金的家乡。

  阿茗抚着纹样,心莫名颤动。

  南嘉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留下,待很久很久吗。

  她弯唇,像朵漂亮桃花一样笑起来。

  南嘉没说话。

  阿茗低头沉浸地一个接一个看图案,不曾注意到他注视她的眼神的很复杂。

  南嘉下午再次接到了次仁大叔的电话。

  距离上次的尸体出现,东拉山的雪山再次人影闪动。民兵们紧握着枪,直到那几道人影变成熟悉的面庞,进山的年轻小伙子们疲惫地走出雪林,大家的手才放松。

  次仁大叔一个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少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去了南嘉当年回来的那条路,太陡太偏,大家在集合点等了几天也等不到,干粮耗尽,只能提前撤出雪山。

  南嘉听完,就知道为什么西贡最近又开始不太平。

  两年了,他们的货还是没运过来。东拉乡这条新线铩羽,想要东山再起,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但次仁大叔再次拒绝了南嘉来乡里帮忙。

  他笑着说西贡有得他累。好不容易爬出来,别再卷进东拉乡漩涡里了。

  次仁大叔还问了阿茗在倾雍好不好。

  南嘉沉默半晌,说她很好。

  挂电话时,次仁大叔说:“愿天神保佑你们,亲爱的孩子。”

  南嘉想,解决掉渗入西贡的那些人,或许真的就能给这经年的摧磨画上一个句号。

  他忽然生出了些期待。

  那时,他一定会好好回答阿茗的问题。

  南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下阿茗的脑袋。

  “回家了。”

  他说着,在她反应过来前,已经手收回揣进兜里。

  阿茗抬头,南嘉迈开长腿已经走出老远。

  少年的背影在神山金光之中,他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马儿便摇着丁零当啷的清脆马铃向他们奔来。

  央金老家在倾雍边角的一座山里,没有公路,来去要好几天。

  阿茗和央金在经常断电断水的村里待了一周,背了一大包绣样图符回倾雍。

  巴士要穿过西贡市,阿茗的电脑正巧出了点问题,她让央金先回去,但这姑娘死活不肯。

  阿茗只好带着她去修电脑。

  结束后,阿茗说请央金吃个饭,可姑娘立刻摇头:“快回倾雍吧,回家也能吃。”

  阿茗直觉奇怪,她装作没发觉,淡声应下。

  去车站的路上,央金露出了更多马脚,往东的路她非往西,像是特地避开某些地方。如此几次后,阿茗心里有了数。

  阿茗带着央金从小道走,在藏不住事的姑娘发现前,已经绕回了那个她想避开的地点。

  这里是西贡市娱乐一条街的偏巷,马路对面,有一家不起眼KTV。

  这会儿,KTV前围了好些人,还有两辆闪着灯的警车。

  央金已经来不及阻止。

  因为阿茗一眼就看到了南嘉。

  虽然他穿了一身黑,面巾也挡住了大半张脸,阿茗还是乌泱泱的人群里认出了他。

  他站得离那扇门很近,最后一个男人被压出来时,忽然爆发出极大力气,挣脱了压制他的人。

  他咆哮着冲向南嘉。

  南嘉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动,生生挨了那一拳。

  周边的便衣们争前恐后地扑上来,把那人压住,南嘉退了一步,他嘴角有血丝,置若罔闻,一直垂眸看着那人。

  怜悯的,冷峻的,无法言说的。

  阿茗下意识就要冲过马路去找他。

  可脚刚踏上斑马线,手腕就被央金攥住了。

  回头看到央金哀求的目光,阿茗立刻明白了一切。

  那天在朗嘉雪山下,她以为南嘉是想让她留下,原来是她一厢情愿。

  他使出浑身解数,是想支开她。

  阿茗一瞬间心重重坠落,砸出涟漪。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又一次隐瞒她。她就那么不值得成为他的同盟吗?

  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但阿茗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央金:“你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冷静,央金立刻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央金和桑巴的资金缺口,南嘉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动了双方的家人,和桑巴僵持多年的爸妈决定支持他办厂,镇长听说后也主动帮忙联系了愿意贷款的银行。他们欠了南嘉一个大人情,他只要央金做一件事,就是把阿茗带去西贡之外的地方,越久越好。

  “南嘉哥也不让我们插手,他说西贡那几家店背地里做高利贷和灰色抵押,牧场有几户想做生意的人在他们那儿借了钱,结果利滚利完全还不上,所有的牦牛、家当、城里的房子都被收走了,还挨了顿打,牙齿掉了一半,肋骨也断了,差点瘫痪。”央金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阿茗沉默着,失望压下来,一会儿又被酸涩淹没。

  她知道央金开公司不容易,知道南嘉有不为人知的经历。

  但她说服不了自己被他撇开。

  阿茗道:“你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多一个人一起想办法也好,听你发牢骚也好……你压根没把我当朋友!”

  “对不起,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不想麻烦你……”央金摇着她胳膊,絮叨着撒娇说抱歉。

  阿茗站在原地,沉默注视对街杨树下的藏族少年。

  和神山下一样的背影,依旧背向她。

  南嘉那天深夜才回来,茶茶饭馆已经打烊落了锁。

  阿茗躺在床上,黑暗宁静的夜晚,忽然听到一声清晰机械音“扎西德勒”。

  是他。

  她下意识翻身坐起,窗外的月影模糊地照在房顶上,她揪住被角,忍住了下床开窗的冲动。

  楼下静悄悄的,没有引擎响起的声音,他没有走。

  阿茗沉默地坐在夜色中。

  凌晨了,倾雍街道上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也已熄灭。她不知道南嘉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想什么,又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她房间的灯亮起。

  他知道,她每天睡得都很晚。

  但茶茶饭馆二楼的那间房,和山岭一起在黢黑的夜中始终沉默。

  很久之后,阿茗才听见摩托沉闷的启动声,长长的尾音逐渐远去。

  她整个人泄了气,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南嘉第二天照常来上班。

  他又戴上了面巾,挡住了嘴角的伤。

  他一如平常和阿茗聊天开玩笑,但收到了冷漠的回应。

  他有点搞不懂,唐茗初一夜之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自从阿茗结束牧场的访谈,肖琛便常来店里吃饭。但阿茗东奔西跑,好不容易从西贡回来继续当餐馆小工,总算让他碰上了一次。

  “嗨,吃什么?”

  肖琛说他一次也没吃上店里的隐藏菜单「酥油炒奶渣面疙瘩」。

  阿茗不以为意哦了一声:“那道菜不是曲珍阿姐的手艺,是南嘉的菜,刚好他出门了吧。”

  那人最近总请假。

  「酥油炒奶渣面疙瘩」这道菜本来是南嘉掌勺的员工餐,阿茗和小阿姨爱吃,南嘉才做得多。因为闻起来太香,客人们常问起,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传成了茶茶饭馆的隐藏菜单,再加上南嘉经常进货不在,吃不到的人多了,就愈发炙手可热。

  “没有啊,他在。”肖琛一脸无辜,“每次都是他给我点菜来着,我一问就说没有,他一秒犹豫都不带的。”

  阿茗几乎能想象出南嘉面无表情的没有两个字,她神色淡淡打圆场:“可能食材没备够,我去问问。”

  这套鬼话能哄住肖琛,因为他不知道,藏区饭馆里缺什么食材都不会缺酥油、奶渣、面疙瘩,缺这三样跟说“饭店今天没水喝没米吃”差不多。

  肖琛几句话,阿茗憋着的一肚子忽然就忍不了了。

  他既然要和她划个界限,又有什么理由插手她的事?

  她冷着脸去了后厨,将点菜单往灶台一扔,对那人说:“炒份你的菜。”

  南嘉瞥了她一眼,起身铲了一勺子酥油起锅,小阿姨正巧嗑着瓜子凑过来唠嗑:“哟阿茗,那不是牦牛三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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