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手搭在扶手上,“你想说什么?”
“和我还绕这么大弯子吗,哥哥?”
云暝慢慢地从衣袋中取出了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朝皇帝推了过去。
那是一枚袖扣。
底托是有色玻璃,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蓝紫色的堇青石,旁边刻了他的姓名首字母。
市面上的珠宝工艺是不会这么粗糙的,因为这是一个女孩亲手做的东西。
皇帝搭在王座上的修长的手指上,一枚稍大一些的矿石正在闪烁着相似的色泽。幽幽的蓝,像是黎明前的夜空。
“那道命令是您下的吧。”
良久的沉默,两双极其相似的银色眼眸逼视着彼此。
云暝由云曜亲自教导,思维方式与他如出一辙,兄弟之间根本不必多说一句,就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对方的意思。
云暝继续问道:“她是您的向导吗?”
“八个月之后会是。”
他说的是洛纱从白塔毕业的日期。
“但她已经在安抚您了。为什么下命令的时候您不告诉我?”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皇帝端坐的姿势纹丝不动,永远不变的冷淡威严,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人冷汗直流。
然而云暝看着他,忽然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您感知失控过,哥哥。”
皇帝的精神域非常特殊,普通的向导根本无法安抚,只能注射通用向导素。
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脾气,除了本身性格如此之外,也有长期无法被安抚,需要和外界保持一定距离的原因。
洛纱从没有对皇帝进行过正式的安抚,可皇帝每月见她两次的安排雷打不动。皇宫里洛纱声线的机械音,白塔里精密造假的档案,以及他现在史无前例的盛怒,已经说明了唯一的可能性。
他已经感知失控,却被洛纱的向导素安抚了。
如果只是正常的匹配结合,云曜大可以早早把这段关系公之于众。他严防死守不让任何人知道洛纱的特殊性,是因为他对洛纱的依赖程度已经远超过普通哨兵对向导的需求,而且这件事涉及到他自己的精神域状态。
“没错,”云曜回答,“所以你应该知道她对我的意义。”
一颗星星意外地落入他掌心。
太年轻,太懵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可是与那具柔软的身体相贴时,狂躁的、爆发的哨兵信息素全部平息下去,混乱的精神域重新镇定清明。
皇帝知道洛纱一直有点怕自己,大概是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失控的状态把她吓着了。
但是没关系,他有很多耐心等待,让她开心自由地长大,淡忘他们不太愉快的初遇。
“我早就可以把她关在皇宫里,这样她永远都不会有危险。但她不想这样。所以我派过很多秘密的卫队,最后还是把你送到她身边,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来保护她,我才能放心。”
“常列哨兵,帝国之剑。这个荣誉曾经是我亲手授予你的,我们都很为此自豪。”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云暝,你完成任务了吗?”
一份文件夹被他从面前扫飞出去,边角重重撞在云暝额头上,然后砸落在地。
那是一份七个小时前的诊断报告。
静脉破裂,胃出血,官能失调。
一次就足以把普通向导震得吐血的脉冲扫描,这个女孩用身体硬扛了两次,才找到了开枪的机会。
文件夹内侧贴着的超薄柔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影像,来自现场哨兵的记录仪。少女腿一软滑倒在地,裙摆散乱地堆叠着,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吐着血。
这幅画面看在他眼里时是如何心急如焚,他哥哥只会更甚。
云暝闭上了眼睛。
就像一道鞭子猛地抽在身上,恐怖的精神力威压从天而降,带着能碾碎金属的愤怒和冷意。
“出去。”皇帝说,“你的任务可以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再让她离开皇宫,你也不必再留在母星。”
“这是我的错。”重压之下,云暝的脸色苍白,身姿却依然站得笔挺。“我不准备为此辩解,但请您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今天那个哨兵,无论他背后的人是
谁,无论他对洛纱了解多少,无论他想对她做什么,我都会找出这个人,让他永远消失。”
银色的眼眸冷冰冰地抬起,像是闪着光泽的无机质金属,不带任何温度。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答案。”
第20章 ☆、20、家庭晚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宽敞恢弘、占地广大的皇宫,和白塔的禁闭室好像同属一类,因为陛下不在的时候,这里就很难见到第二个会喘气的活人。
洛纱坐在修剪整齐的草坪边,和机器狗互相丢球。机器狗扑中了球,用着洛纱声线的电子管家柔声表扬它。两个人工智能玩得其乐融融,碳基人类好像倒成了多余的。
洛纱晒着太阳发呆,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直到终端里突然响起提示铃音,她才一个激灵,突然坐直了身体。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陛下!】
【不用担心白塔的事,白天可以自修剩下的课程。】
【明白!】
【有什么事找秘书解决,报备即可。】
【是!】
【今天我有时间和你一起用晚餐,六点见。】
洛纱盯着终端看了三秒,手一抖,险些把终端摔在了地上。
距离平时见面的日期还有将近一周,她一点见陛下的心理准备也没有。
而且……
和陛下吃饭……?怎么吃?
白塔没教过这个啊?!
……如果不仔细打扮一下,会不会显得很失礼?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里滚过一圈,洛纱就已经觉得压力山大了。
试想陛下长发垂肩,银袍委地,姿神端严地坐在对面,而她……
洛纱用颤抖的手打开终端,从新闻媒体里翻陛下接见其他人时的照片,看女性着装的规格,然后足足抓了十分钟头发,终于想起来已经被自己遗忘在衣柜深处的一条裙子。
上一年陛下送她的生日礼物。
陛下选的东西,总归应该是符合他的品味,这个总不会出错吧!
这条裙子从送来之后就一直束之高阁,洛纱手指翘成兰花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裙摆,把它从衣柜里请了出来。
象牙白的裸肩长裙,裙摆长达脚面,上面镶着无数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美丽的色泽。
……好像有点紧。
去年的生日礼物,应该没关系吧……毕竟青春期已经到了尾声,她也不至于还有什么抽条生长的空间。而且云暝的训练让她体脂率维持得还不错,大半年过去了,她的腰围几乎没什么变化,可是胸前……
……好像……有点紧?
大概有生理周期的影响,好在也没有非常紧,洛纱一鼓作气把自己塞了进去,还好腰围依然合适,不会压到胃。
见面在晚上,不过洛纱从下午就已经开始心神不宁。她和陛下倒是经常不盖棉被纯聊天,但穿着衣服纯聊天的时候确实不多……
然而,时钟指向六点时,准时走进来的陛下居然穿了一身很柔软的白色家居服。
洛纱从来没见过陛下穿这么日常的衣服。
丝缎般的长发用带子束起,休闲的、毛绒绒的家居服,让他原本锋利威严的气质软化了几分,甚至手指上的配饰也换了。洛纱送的是裸钻,那颗蓝紫色的堇青石现在却被镶嵌在戒托上,戴在皇帝手指上。
陛下无论怎么穿都不影响他中子星一样耀眼的容貌,只不过这就显得她那一身曳地的礼服裙十分不合时宜。
洛纱眼前一黑,蹭地站了起来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您会穿正式的衣服……”
“没事,坐下,这样很漂亮。”
洛纱背了两个多小时的用餐礼仪,本来有点害怕会端上来一堆看不出有什么名堂但实际很厉害的食物。然而晚餐的菜色都是她平时喜欢的,只是因为她之前胃出血,全部换成了易于消化的食材。
桌边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少女挺直脊背坐在桌边,努力遵循着现学的礼仪。
才吃了几口,洛纱就感觉到皇帝在看她。
这一下简直是如芒在背,洛纱垂眼盯着盘子,一时间有点不敢抬头,但那双银色眼睛确实正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而且好像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头皮顿时轻微地一麻。
是她哪里做的不对吗?
越紧张洛纱就越容易胡思乱想,一边低头小口喝着水,一边脑子里的念头已经逐渐开始脱缰。
洛纱想起来,以前看的少女小说里面,女主角的吃相一般是“像小猫一样优雅”。是她吃相还不够有气质吗?可是小猫喝水的时候难道不是用舌头舔盘子吗……
她很轻易地陷入了纠结的思考之中,完全没有想到,同一幅景象,放在皇帝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