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章推门进去,只见瑚图礼不知何时挣脱了嬷嬷的看顾,像只撒欢的小鹿般冲进了暖阁。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锦缎小袄,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用草编的小蚱蜢,兴奋地喊着:“姨妈!姨妈!看!会跳!”
她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朝着玉章冲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献宝似的把草蚱蜢举到她眼前。
玉章顺势接住女儿,将她抱起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慢点跑,小心摔着。嗯,这蚱蜢编得真精神。”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粉嫩的小脸,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纷纷笑着表示无妨,都夸赞瑚图礼活泼可爱。
哲哲看着玉章怀中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又看看玉章温柔含笑的脸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神,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笑容:“小格格天真烂漫,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看着她,倒让我想起布木布泰小时候了,也是这般活泼。” 她笑着看向侄女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脸微微一红,羞涩地低下头。
浩善笑道:“可不是!咱们满洲的女儿家,就该这样精神!” 语气带着羡慕。
塔娜凑过来逗弄瑚图礼:“小格格,生辰宴想要什么好玩的?告诉姐姐。”
瑚图礼搂着玉章的脖子,大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要……要好多好多花花!还要十四叔教我骑马!”
“骑马?”玉章失笑,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还太小呢。”
“不小了!十四叔说等我长高高就能学!”瑚图礼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穆库什也笑道:“这孩子,倒是有志气。”
玉章抱着女儿,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和依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缓了些许。然而,哲哲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样眼神,以及浩善与她那隐秘的传递,都像阴影般盘踞在心底。
她抱着女儿坐回主位,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姐妹们,目光在哲哲温婉的笑脸和浩善爽朗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哲哲,你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下,究竟在谋划着什么?那枚蜡丸里的信息,是否指向了多尔衮,指向了未来的朝局?
就在这时,侍女为玉章续茶。玉章刚端起茶盏,闻到那龙井的清香,那股恶心感再次猛烈袭来。她脸色骤变,猛地放下茶盏,以袖掩口,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失仪,但眉宇间的难受之色已无法掩饰。
“娘娘!”离她最近的穆库什立刻起身,关切地扶住她的手臂,“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布木布泰也慌忙递上自己的干净帕子。
众人皆惊,目光都集中在玉章身上。哲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玉章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勉强笑了笑:“不妨事,许是昨夜受了些凉,又或是这秋茶……”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翻涌感袭来,让她蹙紧了眉头。
穆库什是过来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频频掩口的动作,再联想到她近些日子似乎格外容易疲乏,一个念头闪过。她凑近玉章,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几位福晋听清,“娘娘……您这症状……莫不是……有了?”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哲哲、浩善、布木布泰、塔娜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玉章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探寻。玉章自己也愣住了。她月事确实迟了半月有余,近几日又格外惫懒易倦……难道?喜悦涌起前,皇太极那疑虑的目光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会真心高兴,还是更添疑云?
布木布泰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浩善也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皇后娘娘!”
塔娜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瑚图礼要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哲哲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笑容,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妾恭喜皇后娘娘!这真是天佑大清,天佑陛下!” 她目光扫过玉章平坦的小腹,又看向正懵懂地搂着玉章脖子,正好奇地看着众人的瑚图礼,眼底深处的情绪复杂难辨。
玉章在最初的惊愕后,心中也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若真如此……她抚上小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浅笑,冲淡了方才的不适和心底的阴霾。
“还……还不确定。”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劳烦四妹稍后宣张太医来瞧瞧吧。”
“应当的!应当的!”穆库什连声答应,满面喜色。
瑚图礼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的欢快,也跟着拍起小手:“姨妈高兴!瑚图礼也高兴!”
第七十二章 战云蔽大凌 暗刃藏金镯
此时的大凌河城外,围城工事纵横交错,将城池死死困住。皇太极御驾亲征,八旗大军将这座明军费尽心力新筑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深挖的壕沟与高筑的土墙,将大凌河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城头,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将祖大寿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垒,以及远处严阵以待的后金大军。
中军金顶大帐内,巨大的舆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大凌河城及其周边地形。皇太极端坐主位,正与岳托等心腹将领部署着全局。他的战略核心便是“围城打援”——死死困住祖大寿,吸引并歼灭敢于来援的明军主力,彻底摧毁明朝在关外的精锐力量。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个穿着合身小号甲胄的少年——十一岁的皇长子洛博会。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父皇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移动。这是他第一次随父出征,皇太极有意让他从小感受战争的脉搏。
帐外,战鼓声隐隐传来。多尔衮与阿济格策马巡视着镶白旗负责的围城区域。十二岁的多尔衮身披银甲,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少年身形抽条,虽仍显单薄,但挺直的背脊和冷冽的眼神,已初具将帅的锋锐之气。他的左臂早已痊愈,此刻正稳稳地握着缰绳。身旁,是战意昂扬的阿济格,魁梧的身躯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十四弟,看清楚了!”阿济格指着远处被围得铁桶一般的大凌河城,声音洪亮,“皇兄这围城打援的计策真绝!祖大寿这老小子,插翅难飞!不过,明军肯定不甘心,援兵迟早会来。宁远那边,吴襄是总兵,他儿子吴三桂也在军中当游击将军,父子俩守着宁远,多半会派兵来救!”
多尔衮扫过坚固的城防和四周预设的伏击阵地,他没有立刻回应兄长,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临行前玉章对他提及的一句话:“大凌河城新筑,守军粮秣储备未必充足,其势孤悬。若能严锁四方,断其粮道外援,困之,其心必乱,援军亦如飞蛾扑火。”他猛地抬眼,指向城西南方向一处扼守要道的山口:“十二哥,你看那里!若是明军援兵敢来,那里必是必经之路!若能在此设伏,定能大破明军!”
阿济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好小子!眼光毒!那是宁远方向援军奔大凌河的咽喉!吴襄父子在宁远坐镇,必会遣兵来救!等皇兄下令,咱们镶白旗定要争这先锋!”
“十二哥且慢!”多尔衮一把拉住兴奋的阿济格,脸上满是凝重,“伏击之地,重在隐蔽与时机。我担心……”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远处正蓝旗莽古尔泰营地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镶蓝旗帜,“恐有人不愿见我军再立大功,或更甚者……”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临行前皇后的警示和坠马疑云,让他对某些“自己人”充满戒备。他立刻召集心腹,调整部署:将镶白旗左翼阵型收拢,预留精锐骑兵由自己亲自率领作为快速反应预备队,并秘密命令几支小队占据侧翼关键高地,密切监视正蓝旗动向。
阿济格脸上的兴奋稍敛,“你是说……莽古尔泰?还有……阿敏那厮?他娘的!他们敢?”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召集心腹,快速下达命令:“左翼阵型收拢,预留最精锐的骑兵,由我亲自率领作为预备队!再派三支小队,秘密占据侧翼那几处高地,给我死死盯住正蓝旗的营地!有任何异动,立刻飞马来报!”
就在多尔衮兄弟紧张部署之时,几匹快马从不同的方向冲破烟尘,奔向战场后方那顶最为醒目的金顶大帐。
巨大的舆图前,皇太极正与岳托、萨哈廉等将领部署全局。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大帐,帐内将领无不振奋。
“好!”皇太极眼中精光四射,“多尔衮、阿济格,初战告捷,扬我军威!传旨嘉奖!命其乘胜进击,务必切断大凌河一切外援通路!”他转头看向洛博会,“看到了吗?为将者,当智勇双全。你十四叔虽年少,此计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