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他眼中涌动的杀意,她打了个寒颤,又看回谢清河。
昨晚刚说不要她怕他,今天不会突然变卦要杀她吧。
那人在桌边坐下,眼眉轻扬,卫斩卫春立刻了然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了哈。”
挤出假笑,故作歉意,将房门在他们二位门神眼前当的一声闭紧,施施然拧过身体看向谢清河。
“你都知道了? ”
“知道什么?”
第48章
宁露被他的明知故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关于身份的对峙, 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她都已经脑补过很多次了。
可谢清河真的坐在对面,开口反问。她竟然再次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凝向她的眼眸轻柔,叫人有一瞬的失神。
宁露不聪明, 却也知道人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更何况,她面对的人还是谢清河,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宁露索性一言不发,食指交缠, 偷偷睨过去。
满室空寂。
伴着一声轻叹,谢清河眉眼中的清冷倦意逐渐化开。
他探身将桌面上的笔墨拖拽到面前。
想来也是累极, 简单的动作在他身上也倍感吃力。
宁露偏头观察,这才发现他肩头的轻裘比她怀里的大氅单薄不少。
那人垂眼捏着墨条缓缓倒水研磨。
指尖轻颤, 墨汁晕开道道波纹。
“要不,我来?”
她的毛笔字是谢清河教的,两人在研磨的方法上倒也可以说是达成了默契。
见她上前半步,他便不推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
“有劳。”
谢清河提笔落墨, 宁露禁不住偏头看他。
纵是体力不支,他握笔行笔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缓。
掌心的刀口顺着动作弯折渗出血丝, 宁露下意识地皱了眉,目光向上打量谢清河。
他低眉垂眼, 神态清冷,恍若不觉。
片刻之间, 她面前赫然呈现两张人脸。
谢清河利落收笔,将狼毫搁置一旁,顺手从桌案上拎起帕子擦去掌心的血渍。
没搞明白谢清河的意思, 宁露只好问他:“这是什么?”
一张方脸宽大威严,一张脸温和内敛。
“要考试吗?”
谢清河缓缓摇头:“猜猜哪个是靖王?”
猜?
这么好的兴致?
宁露狐疑,看看他,又看看画。
选了看上去更为威严的那位。
“贤王呢?”
宁露指向温和内敛的那位。
“皇上呢?”
这里不就两个人吗?
她略显凌乱地看向谢清河,犹豫一下又胡乱指了一个。
似是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谢清河眉间没来由轻松些许。
他拎起那张面容短圆,看似宽厚的画像。
“姜屹,先帝的大皇子,今日的靖王。自小藏锋守拙,实则极有野心。”
“这个是当今圣上,记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人别过头去,肩头轻颤,咳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生怕惊动旁人。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
“为什么?”
她有些分不清谢清河的意图。
“擅长逃跑,也要知道该躲着谁才好。”
看似轻松的语调落在宁露耳边嗡嗡作响,她惊骇抽气,猛地站直身子。
视线凝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又看向谢清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能为两千两杀人的刺客,才不会每晚在被窝里数六百文碎银。”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宁露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谢清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又绕回来了。
宁露默然无语,却莫名比刚刚更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件事,低头沉思。
她是柳云影。
这句话对宁露而言太过艰涩,所以才无法脱口而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含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原则和立场,只要能过得去,迷糊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可直到最近,频繁地被认出是柳云影,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有那么强烈的自我确认。
她无法轻易放弃宁露这个符号下的自己,也无法轻易承认自己就是柳云影。
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重伤了谢清河,也不愿意背负起所谓逆党的称呼,更不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杀死。
眼前的女孩局促低头,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左右摩挲,将锦绣揉出褶皱。
谢清河心头闷痛,抬手想要揉搓她的发顶。
手指顿在半空,凝滞半晌,还是悄然收回。
他也不知道。
坦白说,他到现在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张脸,同样的身体,就真的就如此不同。
他明明是不信那些离魂换魂的歪理邪说的。
甚至对他而言,确认宁露是宁露这件事远比明确宁露和柳云影是同一个人更早。
他太久没有直视自己了。
只是最为诚实笃定的念头,已经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心力。
谢清河垂眼,竭力让自己保持柔和:“没关系,你想做谁都可以。”
“两千两……靖王府掏不出,中丞府有。”他一字一顿,声音悠远虚浮:“只不过…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语气……
宁露猛地抬头,小鹿般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信我。”
似是调侃,又带了些无奈。
大力摇头。
水光飞溅在他的手背,有些灼热。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忙捡起他放在手边的帕子,将他手背上的水珠擦干,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攥着他的衣袖。
好凉的一双手。
好凉的语气语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和昨晚和岑魏说话时一样。
他说:“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他说:“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明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却像冷眼旁观的第三者。
“我不要你的命。”她没来由觉得害怕,像个被冤枉了孩子一样辩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嗯。”
案上的帕子已经脏了。他一时寻不出新的帕子。
谢清河垂了袖口,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痕。
鬓边发丝拢到耳后,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五官失笑。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宁露干脆松开手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擦泪:“我最害怕死人了。”
这点他也知道。
“突然说得这么煽情,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又要算计我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直白一点。”
“我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嘛?你要是那么听话……”
宁露扭头反驳,一瞬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想要的,谢清河能给的,都给了。
“擦干泪,就回东厢吧。青槐她们给你备了早膳。”
谢清河少有地下了逐客令,引得宁露好奇转头。
“那你呢?”
“担心我?”
“谢清河……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抽噎转眼化作对他贫嘴的咬牙切齿,谢清河得逞浅笑,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昨晚你在我耳边打鼾,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要睡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宁露却一眼觉出不对。
他连起身都不稳当!
她本能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腰身。
不仅手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
宁露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他往床上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冷怎么不说呢?”
“真奇怪,平时小病小痛总是装病装柔弱,真有点什么竟然还死撑着。”
将他肩上的轻裘解下,扶着人躺靠回床上。
她这才看清,这人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里透紫,触目惊心。
这会儿任凭她怎么啰嗦,他都不还嘴反驳,垂眼艰难喘息。
宁露立刻意识到不妥,不敢再说话,弯腰给他脱了官靴,垫高身后的被衾,叫他半躺着喘息容易些。
“别担心…睡会儿就好…”
“我知道。”
从身后桌子上抱来狐裘盖到谢清河身上,语气敷衍。
“回去吧。”
“我知道。”
“宁露……”
“嗯?”
“别乱跑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