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很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天才。
不管天大的事,心安当下,觉知自己的感知,不为外物所累,所以才给人一种情感淡漠的感觉。
但那时候罗镜言没那么多理解体会,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可靠的,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在做游戏陪练。”
常殊杰还是面不改色,“一周几次。”
“五……嗯,四次吧。”
“也就是周末回家不打游戏?”
“嗯……爸妈管得严。”
“这次期末能排名多少?”
“……”
“嗯?”
“常哥,你放过我……”
罗镜言语气都虚弱起来。
“你总说你妈是教育系统的很严格。我可以放过你,她放不放过你?”
“哥……”
罗镜言语气越来越虚弱。
常殊杰把玩着手心里的那只笔,把笔盖扒开,又盖上。
他垂着眼睛,只是玩着笔。
隔壁班最后一拨人也走了,路过走廊时看到他们教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往里面嚎了一嗓子,“常哥,还不走啊。”
他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离开了,于是那点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也慢慢消失了。
大概是沉默和黑夜让焦灼凝滞着,而面前的这个人,沉稳如山,罗镜言觉得自己的心理防线在坍塌。
其实也没什么,何况殊杰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没办法,要赚钱。”罗镜言慢慢把头低下去,“代打不用坐班,来钱快。”
“吴思瑛爸爸欠了赌债,我想帮她。”
今天是阮铭补课的时间,那时候抓补课还没那么严格,老师就在校内的职工宿舍给她辅导数学,刚巧上完课,师娘下了面条做宵夜,问她要不要也来一碗,她笑着婉拒,从校内的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路上,觉得有点冷。
职工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穿过一片林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隐匿在黑暗里,像个巨大野兽。
她故意走小路,枯叶已厚厚积起,因为时间太长而变的枯槁薄脆,她踩下去,跟踩薯片一样。
好玩。
她是听到有人喊“女神”才抬头的。
“女神女神!”
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孩。
她经常在食堂看见他和常殊杰一起,好像是一个班的。
她站在灯光下,那边的人向她走过来,她偏着头微微一笑,“hello。”
“你这么晚还没回家吗?”
“没呢。”她笑了笑,“你不回家吗?”
“我是住读生。”
“哦这样,那我先走了?”阮铭很给面子的点点头,然后指了下校门的方向,“拜拜。”
“拜拜拜拜~”
罗镜言手都要摇出残影。
“哥,你没看到女神啊?”罗镜言往宿舍方向走,偏过头去问身边的人。
常殊杰点了点头。
“那你不跟她打招呼哦。”
“你打就够了。”
罗镜言:“……您是一直这么冷漠无情吗”
送他走到宿舍楼底,其实除了这几句插科打诨的话,他们基本都是沉默。
“殊杰,今天说多了一点,你不要放在心上。”
罗镜言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透露着一丝疲惫,但神色有种如释重负的郑重。
常殊杰只是点了下头。
“钱的事情,是有点多,你没有的话也不要在意,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常殊杰也只是点了下头。
罗镜言看着他这个没有感情起伏的样子,也是无奈了。
“那我上楼了,你也早点回去。”
“常殊杰!”
还是罗镜言和女神打招呼的教学楼附近的那个位置,有人喊他名字。
声音不大不小,但很清脆,很有个人风格。
他抬头,看到某个人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如同天使的光晕印在她的头顶,隔着老远,就可以看见她仰起脸冲他笑。
他愣了半秒,可能自己都还没察觉,走过去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你怎么还不走?”
他个子本来就比自己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俯身看她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镀了层柔光,也不知道是他离得近说话声音更低了一点,还是这点光线的错觉,她觉得他比平日里更加温柔一些。
她仰着头看着他笑,“在等你呀。”
阮铭无疑是好看的,不然罗镜言不会喊她女神,但是别人看到的她,多半还是礼貌的、体面的,不像现在,他们因缘分经历了一些事情,她明显和他熟络起来了,笑起来明艳生动,鼻子皱起来,像一只漂亮的猫咪。
他克制的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弯着腰帮她把校服拉链从最底拉到最上面。
他甫一靠近,她就忍不住心跳起来。
但他低头,她看着他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又觉得心软软的。
那股植物的味道,又似有若无的萦绕在她鼻尖。
大概这个味道,有种催化剂的成分在里面。
她不作多想,昏头昏脑的问他,“常殊杰,你能不能帮我拉一辈子衣服拉链啊。”
此时他刚好帮她扣完最上面一颗暗扣。
她听见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扣子呢?”
他离她那么近,音色天然的低,震得她耳朵发麻。
阮铭感觉自己脑袋更昏了一点。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捋了捋头发,下意识的把手攒成拳,躲在袖子里面。
“扣子,扣子再说。”
第31章
第二天放学, 常殊杰在走廊上把罗镜言叫住。
两人走到厕所旁的小花坛里面,常殊杰从校服裤兜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钱,动作随意的像是掏出一叠卫生纸, “没多少。”
罗镜言傻眼了。
“不是,这……你哪里来的啊?”
常殊杰轻描淡写,“压岁钱。”
“这多少啊……”
常殊杰:“两千。”
罗镜言更傻眼了, “给我啊?”
常殊杰:“……”
罗镜言嘿嘿一笑, 赶紧拿过来, “谢谢,谢谢哥, 你就是我亲哥。”
常殊杰:“……”
阮铭下午就和秦越约好,一起去宠物店看小猫。
他们一起养过一条狗,小小一只,是马尔济斯,阮铭给它扎过头发, 用粉色发卡别起一束毛, 怎么看怎么可爱。
后来秦越去北京读大学,她不想看到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把小狗送人了。
于是阮铭顺理成章的没有了关于他的一切消息,她只有他的手机号,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变过没有,她未曾打扰,他也不曾问候, 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彼此都没了联系。阮铭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都是来自于张明宇有意无意的提起。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觉得再深的联结也不过是阿喀琉斯之踵, 一碰就碎,她内心允许任何人的离开。
她从不奢求任何人为了她执着,为了她留下。
她也不需要。
她害怕尴尬。
所有人的关系到最后都是鱼溃鸟离这个结果,她坦然接受。
只是秦越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他参与了她太多过去,她的脆弱和无助,她多出了几分很难言说的亲昵。
下晚自习之后,天都黑了。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贴在奶茶小店旁停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看到她走过来,把隐私玻璃降下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甜甜。”
他冲她招手。
阮铭看到他,笑得灿烂,“哥哥。”
她小跑上副驾,拉过安全带,“你还在江浔买车了吗?”
秦越发动车,避开人流,开得缓慢,“对啊,上的江州的牌照。”
阮铭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哥,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这话不知道触到他的哪个点了,秦越嗤得笑了一声,“我们甜甜以后赚得更多。”
阮铭撇撇嘴,“我可没有你会读书。”
秦越温和的笑笑“不要妄自菲薄嘛。”
他们的交谈总是温情十足,没有争执,却不似长辈,秦越讲话温柔包容,对谁都这样,只是对她,似乎更加温柔体谅一些。
阮铭问:“宠物店这个点应该关门了吧?”
县城所有的店铺关门都很早,除了节假日的景区地方,而人流量小,客单价高的宠物店一般早早就关门了。
秦越:“没事,老板会等我们。”
阮铭疑惑,“这都可以走后门啊?”
“我跟老板说,我们晚上八点来做最后一单生意。”
阮铭调侃他,“哇,秦总果然财大气粗。”
秦越无奈的笑了笑,“别闹。”
宠物店真的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排店中最特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