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抓起常殊杰的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灼伤,"这是他第一次用烟头烫我,因为我偷听到他和秘书说'加大吗啡剂量'。"
常殊杰没有觉得色情,脑海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感觉掌心下的皮肤在抽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阮铭对疼痛的阈值高得可怕——当伤害成为家常便饭,连自残都成了某种救赎。
“小学的时候,他带着记者来学校拍父慈女孝的宣传片。"阮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摄像机对着我的时候,他搂着我肩膀的手在发抖。不是激动,是怕我当场揭穿他升官路上踩着多少具尸体。"
窗外忽然滚过闷雷,雨滴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阮铭转过头去,隔着一层窗帘去看外面,好像看到漫天风雨,只是她此刻躲在温室里,好像再也不必摇摇欲坠,常殊杰低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往上是她小臂处交错的疤痕,像是有人用碎玻璃拼出的荆棘图腾,然后隐匿在宽大的睡袍里,未能看清全貌。
"知道我为什么举报替考吗?"她转头过来看着常殊杰时,眼里晃着水光,"我回家,被我爸扇了一巴掌,然后我听见他和副校长打电话交代,我当时就想,凭什么,世界到底有没有公平可言。"
常殊杰想起初遇那天,浑身湿透的少女闪进他酒店房门,后来她和巡查组的人对峙,云淡风轻的说出真相,当时她束着高马尾,穿着校服,规规矩矩的青春美丽,眼里却烧着燎原的火。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举报替考不是为你,是为所有被偷走人生的人。"
常殊杰无声地捏紧她的手,他克制住一把抱住她的欲望,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没事,都过去了。”
年轻人的世界,是没有这些风雨如晦的,她经历太过坎坷,全盘托出,才发现已不是青少年能招架的住的,常殊杰突然发现自己的无能,一个天才少年,在此刻突然恨自己不够年长,不够能耐,原来人生不止数理化。
少女大腿内侧的烫伤在暖黄壁灯下泛着釉质光泽,像件被暴力摔碎又拙劣粘合的宋代瓷器。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博物馆做志愿者时,曾听老馆长说起有种刑叫"玉烙"——用烧红的玉佩在罪奴身上印下永世不灭的家族徽记。
"那天他升迁宴喝了酒,说这是给我的成年礼。"阮铭的指尖摩挲着疤痕凹凸的纹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变态。"
她忽然扯开常殊杰的衣服领口,冰凉的唇贴在他锁骨下方,"就像这样——"
常殊杰浑身震颤。不是因这近乎暴虐的亲密,而是惊觉她竟将父亲施加的暴行转化为某种扭曲的示爱方式。少女犬齿咬破他皮肤的瞬间,血腥味混着她眼角坠落的咸涩,在两人唇齿间酿成苦酒。
"疼吗?"她退开时舔去唇上血珠,眼底晃着破碎的光,"不及他把我妈绑在病床上注射吗啡时,我跪着求他疼。"
窗外暴雨骤急。
他听见面前的女生说,“他是大变态,我是小变态,我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人。”
常殊杰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再跌宕离奇的故事,他也只不过觉得是故事,从小家里人就爱说,殊杰是个不喜怒颜于色的小孩,他有种抽离自己在外的天赋,吴思瑛讲她的悲惨人生,讲她的千回百转的心事,他一边听着,一边心里也只是淡淡的。
能帮的忙他会帮,帮不了他也就算了,他不是故事里的人,没办法拯救任何人。
阮铭总爱说他是雷锋,只是这刻他真的恨自己不是雷锋,不能解她所忧。
他实在忍不住,拥她入怀。
她骨骼这样细,背这样薄,像是脆弱的蝴蝶,他心下大恸,如果当初前因后 果是这样,那个物理第一的奖项他怎么也不会任她还回来,他说了不在意的,那时是一种天才少年都有的——对自己实力百分百信心的骄傲,此刻那点骄傲彻底没有了,只剩下一声叹息,傻姑娘。
常殊杰算是摸清楚她的脾气,他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只是说,“你不是,你是最好的女孩子,你不是把物理一等奖让给我了吗,你才是雷锋,对不对?我们都是雷锋,所以我们才在一块儿。”
他声音哑着,语气温柔低沉,一句句好言好语的哄着。
阮铭的眼泪突然决堤。她想起刚刚,她对着酒店的镜子,用剃须刀片在手臂上轻划,血滴快速聚拢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依旧觉得不满足,心里像是有一块大洞,此刻少年温热的身体贴着她冰凉的身体,像两个错位的世界终于严丝合缝。
"祠堂那晚..."她哽咽着将脸埋进他颈窝,"我妈其实偷偷给我喂过朱砂。"
常殊杰听着她语言已经断断续续,比她体温要热的液体流在他的锁骨,他甚至都能感受到那种咸涩的气息。
“但我不怪她……她出生在比江浔还要南的地方,祠堂宗族观念早就刻入脑海,生女儿是大逆不道,何况我和阮仲明八字相克,她也是没办法,后来还是舍不得我,把我救下来。我外公死于非命,她成了植物人,一个鳏夫带着女儿,也敢相信白面书生的话,就算这白面书生再优秀又怎样?”阮铭笑起来,“自古读书人最无情,那么多财产都是阮仲明的,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他靠婚姻,真好。”
窗外风雨渐浓,春节假期,这是乍暖还寒的春天,这是介于冬天和春天最大的一场雨,带着冰寒料峭的冷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质。
阮铭突然仰起头,拉开与他的距离,眼底星火点点,炙热得固执,“我不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我会摆脱他。你相信我。”
常殊杰点点头,他说,“我当然相信你。”
她看他起身,去了浴室,一阵窸窸窣窣,然后走回床边。
他伸直自己的手臂,上面好多道划痕,新鲜的,还冒着血。
阮铭瞪大眼睛惊呼,“你疯了!”
她朝他扑过去,“你疯了是不是,你疯了……”
大概是因为刚刚忍着疼痛,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试试你有多疼。”
阮铭觉得自己脑袋发晕嗓子眼发干,她忍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尽量把声音压低,免得又让自己惊叫起来,“有这样试的吗?你不是很理性吗,怎么能伤害自己身体,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你……”
常殊杰突然打断了她的没完没了,他声音低沉着,像是某种磨砂纸磨过的,“你心疼是不是?”
阮铭错愕的看着他。
“那你以后不许再自残了,你此刻的心情就是我的心情,我还要比你难过百倍。”
阮铭怔怔的看着他,觉得一颗心颤颤巍巍的终于跌下去,想象中的粉身碎骨没有来,因为她跌进果冻里。
她呜咽一声,扑上去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她像是伤痕累累的小兽,两个灵魂在暴雨夜相拥,如同远古时代用伤□□换誓言的恋人。
第58章
阮铭也忘记自己怎么睡着的。
她大概哭得没什么力气的, 倒在常殊杰怀里,望着天花板吸气。常殊杰把她脸颊旁乱七八糟被泪水沁湿的发丝拨开,细细的给她擦着眼泪, 他一下一下的安抚她,她没有这样的体验,像是某种缺失的童年在此刻弥补了。
不知道是常殊杰的手太有魅力还是拍打真的有一种质朴的催眠的韵律, 她眼角还含着泪水, 就睡着了。
她一觉起来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了。
阮铭用手肘撑着床,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床品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在黑暗中有人走过来, 她隔着混沌看着面前的一团人的轮廓,很宽的肩,她知道是常殊杰。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微哑,“几点啦?”
“中午了。”
他没有直接说几点, 阮铭揣测应该很晚了。
阮铭慢吞吞的起身, 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灯。
“唰”的一下,照亮满室。
阮铭眨了眨眼睛,看到常殊杰站在她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目光扫过的地方,沙发有着轻微的褶皱,他这么高大,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也难受, 她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很搞笑,她嘴角慢慢浮现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微笑,那点笑意被一种暖烘烘的感觉侵袭, 在心里竟慢慢漫起点酸涩。
她这么爱面子的人,每次都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
她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南方山林环绕的别墅中,母亲一身青黛色的旗袍,但越发削瘦,她问过的,她问妈妈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那时候母亲是怎么回答的,她说甜甜,万般皆是命。
这是我的命。
她一丁点小,是不懂这句话的。
但是大概是母亲神情太过平静,她被话里的肃穆和禅机震慑了一下。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稍微,挨近了一点,她好像觉察到了,命运。
她看见面前的人走过来坐到她床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阮铭笑着抓住他的手,按在被子上,“你别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