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微凉,他的手温热,阮铭又微微笑了一下。
常殊杰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快起床,吃饭,不然对胃不好。”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关心她身体的人。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走!”
坐在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早餐店的时候,阮铭才觉得有实感。
昨晚一切都好像某种梦境,而此时此刻,才是现实。
过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人,她坐在这里,面前是江浔特色泡泡馄饨,葱花撒在上面,空中有蒸腾的热气。
她低着头慢慢的吃。
常殊杰就在她对面,
给她往小碟子里倒酱油,他抬起头问她,“要不要辣椒。”
阮铭看常殊杰头发上一点翘起来的呆毛,嘴角浮现一点微笑,“一点点。”
常殊杰真就只舀了一点点,盖在那小碟醋上,又用干净筷子拌均匀,然后夹起汤包头顶的那点皮儿,沾沾料汁递给她。
阮铭伸出勺子来接。
他稳稳放在白瓷勺子上。
阮铭正小心嘬了口薄皮,汁水很烫,她细细抿着。
对面人声音传过来,“吃饭就吃饭,又笑什么?”
阮铭讶然,把一整个没水儿的包子连皮混着馅儿的囫囵塞进嘴里,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意思就是,我有吗?
常殊杰也没多说,只是给她又如炮制法拈起一个小汤包,沾了料放到一边的碟子里,给她凉着。
他就这样照顾着她,几乎没有什么话。
这是一个太过于美好的中午,如果不是手机一直在阮铭口袋里震动的话。
阮铭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
她解了锁,看到屏幕上阮仲宁的名字赫然屹立,她想也不想就挂了电话。
电话接听页面断掉后,阮铭看到屏幕上未接来电依旧是阮仲宁的名字,后面有个括弧,里面写着13。
真吓人啊。
她皱了皱眉。
阮铭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她坐着,看这个喧嚣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店,有点失意。
昨晚的一切,好像是上帝用写好了的剧本,一步步话赶话到了那一刻,但阮铭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因为过节而热闹的人群,一家老小从超市买完东西来这里随便垫点的,小孩被抱着哭,大人交谈声,沸反盈天,这中间还有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农民工,穿着荧光绿的背心,是一抹沉默的亮色,这就是大千世界,而昨天,更像是一场梦幻,她短暂逃离世界的致幻剂。
她撂下筷子,然后对常殊杰说,吃饱了。
“我要回趟家,”常殊杰看到对面的人冲他拿着手机晃了晃,然后一笑,“我弟弟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常殊杰说,“我送你吧。”
阮铭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就是这样的,很善于拒绝。
手机又震了震,阮铭打开看了一眼,是阮仲宁的消息。
“姐,你家都不敢回了?怕我告状?”
阮铭看了一眼,忍下巨大的厌恶,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泰山不动。
常殊杰太熟悉阮铭这种突如其来的疏离感了,他以前不懂,经过了昨夜,现在就能理解一些了,她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迅速蜷缩的猫,在触摸她的瞬间会竖起尖刺。
常殊杰低头搅动碗里的馄饨汤,浮沉的葱花映出阮铭起身时衣摆带起的风,卷着廉价早餐里的烟火气,一并消散在玻璃门外的冷光中。
她状态不太好。
跟上去,他怕她烦。
不跟上去,他担心她。
左右权衡中,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的迈出了这个门。
外面温度还是有点冷,他看着她一头长发在风里轻摆,脸上神情寡淡,她伸手摸了摸荷包,但没摸出什么,两道眉毛蹙了蹙。
常殊杰估摸着她是想抽烟了。
阮铭拦了辆的士,常殊杰卡在她关门的时候把自己塞进去。
阮铭瞪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跟上来。
常殊杰坐定,摸索着捏住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顺势把她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
“师傅,观澜玉邸。”
阮铭内心腹诽,好家伙,报她家地名比她都要自然了。
她转头问她,“你跟上来干嘛。”
常殊杰:“不放心你。”
这下真的把阮铭逗笑了。
“我是回家,不是入财狼虎豹窝。”
阮铭用手指抠了抠他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层小绒毛。
常殊杰“嗯”了一声。
阮铭挑眉:“嗯是什么意思?”
常殊杰:“你回你的家,我在你家门口呆下就走。”
阮铭心软软的,“如果没什么事,我换个衣服就出来,穿少了。”
常殊杰没有说话了,他隔着一层羽绒服口袋,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
车蜿蜒上山,一会儿就到了。
阮铭和常殊杰一前一后一起下车。
常殊杰:“你去吧,我随便逛逛。”
阮铭嘴角拉出一个笑,冲他敬礼,“yessir。”
阮铭转过身的那刻,他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预感,这种非科学解释的虚无缥缈的感觉,他从来不信,但昨晚她和她弟弟那些对峙,哭着在他脖颈处决堤,还有她此刻带些强撑意味的笑,他忍不住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对上她错愕回头的眼眸说,“阮铭,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把我推开,也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
“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这话实在动听,阮铭只是笑了笑,她说,“好啊。”
常殊杰还要继续说两句话,阮铭打断了他,“我要进去了,外面太冷了,等我件羽绒服出来再说。”
常殊杰哑然,点头看她离开。
-
阮铭推门的时候,张姨递给她拖鞋。
“你爸刚走。”
阮铭低头换鞋,没有抬头,“他不在家吃饭?”
张姨说不在,今天晚上阮仲明还有应酬,现在去打牌了。
阮铭点了点头,沿着那串雕花楼梯回到自己房间,阮仲宁突然开门冒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好以整暇靠在门沿看着她,“好姐姐,夜不归宿啊。”
阮铭没有理他,目不转睛径直往前走。
阮仲宁伸臂拦住她,小声凑到她耳边,气流声像是穿针引线般的钻进她耳蜗深处,“别走啊,我们还有账没有算完。”
阮铭这才分出两眼看他。
阮仲宁得意洋洋的把他脸凑到她面前,白皙的皮肤上,什么印子都看不见了,“你昨天扇了我,你知不知道?”
阮铭冷漠的看着他。
阮仲宁最烦她这个油盐不进的冷淡态度,“姐,我可知道,你之后就要去实验读书了,爸爸还是对你深怀期待的,你现在这样深夜也不回家,也不兄友弟恭的,也不知道爸爸要怎么罚你了。”
阮铭冷冷笑了一声,“随便你。”
说完扭头就进了房间,换了件羽绒服出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托特包,跑出门去,就像门外是一片碧绿的春天。
常殊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羽绒服,像裹着一件棉被,朝他跑过来。
阮铭戳了戳他,“常殊杰,寒假还有二十多天,你能不能都给我?”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杭州,那里是我妈妈出生的地方。”
第59章
他们是第二天就出发的。
阮铭想过常殊杰父母是很好说话的人, 但没想过他们竟然这么好说话,常殊杰只是说自己要和朋友去趟杭州,他爸妈竟然很快就答应了, 给了他一笔钱,只叫他注意安全。
那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外面阳光高照的, 江浔这样南方的冬天很少会有这么明媚的晴天, 多半都是阴雨连绵, 而那天的阳光就跟不要钱似的,像金箔一样的撒得满街都是。
阮明只带了一个大包, 双肩的,里面装一些换洗的衣服,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把头发高高的竖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冬日的暖阳里, 看起来非常的青春明媚。
常殊杰怎么还没来?
她站在山脚下, 觉得风吹过来有点冷,阮铭摸了摸额头,把那些风糊到她脸上挠她痒的小碎发别在耳朵。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没有树叶的树枝横叠的黑黢黢的树林里晃出来。
阮铭挑着眉抱怨,“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常殊杰看了眼时间,“不晚啊,我没迟到。”
阮铭轻“哼”了一声, 说道,“比我晚就是晚。”
“诶?”阮铭瞪大眼睛看他,“你怎么带这么大个箱子?”
她上前戳戳他,“你要带多少东西啊, 去杭州变装秀啊。
常殊杰看到阮铭往他这边走,脚快要踩到一片泥泞的树枝,他把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缓缓开口说道,“我妈非要我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