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絮心里有事，根本没有吃饭的胃口，但为了保证自己的体力充足，她也只能食不知味地随意吃了一些，看得对面的君无妄担忧不已。
吃完午饭之后，又等了半个时辰，画舫终于回到了启程时的码头。
船一靠岸，沈听絮便迫不及待地走下跳板，开始向船主和牙人询问起微墨的踪迹。
接下来的询问过程，又是一项漫长而繁琐的工作。
两人从登岸的码头开始，沿着河岸一家一家地问下去，但出乎意料的是，所有船家给出的答案都是一致的——他们从未见过一个身穿白衣、头发灰白的女子前来租船。
仿佛河上那惊鸿一瞥，只是沈听絮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
问过最后一个码头上的船家，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沈听絮失望已极。
一路走来，她从最初的激动、急切，到后来的麻木、冷漠，一颗心反复提起又落下，如今几乎已是冷透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出现在你面前，你却没有抓住它，让它从指缝中无声地滑走。
“顾文清！姐姐！你听得见吗？”面对着宽阔平静、清澈见底的丹河，沈听絮终于忍不住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河面大声呼喊起来。
“顾文清，我是沈听絮，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顾文清！我知道你就在丹阳，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顾文清！！！”
声嘶力竭的呼喊响过后，河水平静如旧，没有任何人出声回答。
第51章 希望
喊完那几声， 沈听絮终于失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河畔的草地上。
自从和君无妄一起离开江城，她便一直在路上奔波，只在昨晚睡了个好觉， 精神和身体其实都相当疲惫。
平时倒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忙碌了一整天， 她的心情也是大起大落， 此时一停下来， 顿时感到浑身酸痛，连站也站不稳了。
“沈师叔， 还要继续找吗？”君无妄也在她身边坐下，问道， “我打听过了，在这码头上， 除了牙人和大船主外，一些散户也会自行招揽客人……”
“不用再找了。”沈听絮缓缓摇头，“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君无妄一时默然。
偏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沈听絮忽然意识到， 自从她在河上偶然遇见微墨，开始四处寻找她起， 君无妄便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出谋划策， 和她一起走过丹河上的所有码头，从始至终， 没有一句怨言。
明明丹河赏花一事，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来此之前，他是不是也曾满怀期待， 想象乘船游河、泛舟花下的情景该是怎样的惬意？
却没想到被一场意外打乱了今日的安排。
看见君无妄额上的汗水，沈听絮不由得有些愧疚，从“梦星河”中取出一条丝帕递给他，轻声道 ：“抱歉，今天是我失态了，搅乱了你的计划不说，还让你跟着我白忙这一场。”
“没关系，沈师叔。”君无妄笑了笑，接过丝帕，却并不用它擦汗，只是捏在手里，认真道，“丹阳近来并不太平，今日我来此，便做好了应对各种意外的准备，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意外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打乱计划的不是焚阳、合欢等门人，而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故人”。
刚刚到处奔忙的时候来不及细想，此时安静下来，君无妄忽然注意到了一个被身旁少女反复提及的细节。
“沈师叔，你能不能详细描述一下，在河上见到的‘微墨尊者’的样貌？”君无妄想了想道，“我听你之前所说，她的头发似乎是灰白色的，但我记得当年的微墨尊者应该是黑发才对。”
“她的样貌？”沈听絮皱了皱眉，尽力从记忆中翻出那个仅有的画面，一点点还原细节，“她的头发确实是灰白色的，容貌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消瘦些，没什么血色。
“她穿着一套白缎衣裙，样式和花纹没看清楚，外面披着裘皮披风，看那个样子，似乎比较怕冷。还有，她的头发留得很长，在脑后挽了一个复杂的发式，插着几支钗子和步摇，额间还用朱砂画了花钿……”
说到这里，沈听絮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不需要君无妄提醒，她也能发觉，丹河上遇见的那个女子，与她记忆中的“顾文清”，实在有着无数的不同之处。
君无妄回想一阵道：“沈师叔，恕我直言，我从未见过微墨尊者佩戴步摇一类的首饰，你和她接触更多，是否见过她这样的打扮？”
听了这话，沈听絮只有苦笑，轻声道：“何止不佩戴首饰呢，她几乎从不化妆，更不用说点花钿了。她的生活也很简朴，每天不是去上课，就是待在实验室里，除了修士服和工作服，就没有别的衣服了。”
更别说裘皮这样的奢侈品了，但凡她有买一件披风的钱，她都一定会把这些钱花在买书上。
何况，她只是身患咳疾，进阶大乘后却并不太怕冷了。
“这么说来，真的是我看错了？”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沈听絮喃喃道，“可她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长相？”
“沈师叔，就我所知，这世上确实存在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容貌却十分相似的。”君无妄道，“也许咱们在河上遇见的那个女子，便是这种情况，她只是恰好与微墨尊者长得像罢了。”
“这样吗……”沈听絮低下头轻声道。
是啊，微墨如果还活着，她为什么不回凤临或是稷下学宫呢？
和借尸还魂的自己不一样，她还拥有着原本的身体和修为，想拿回过去的身份地位轻而易举。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担心邪派和青衣军残党的报复，那也可以先回稷下学宫安顿。
不说别人，她的朋友兼老同事贝潇潇，如今可是稷下灵修学院的院长，只要她开口，凭两人过去的交情，贝潇潇无论如何都会帮她。
想到这里，沈听絮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明明她在很早以前便接受了姐姐遇害的事实，明明她也知道她从青水中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可真有一丝希望出现之时，哪怕相隔几十年的光阴，她也忍不住为之狂热失态。
毕竟是关心则乱。
看着丹河平静的水面，沈听絮慢慢回忆道：“当年我听说微墨遇伏，重伤落入青水之中，我就带了能调动的所有人手，从凤临赶到事发地点，开始一寸寸在河里搜索。
“那一次，我差点把青水整个翻过来。从河床的淤泥里，我派去的人一共挖出了四百六十一具尸骨，甚至找到了孟雨霏用手下尸身伪造的、让她自己假死脱罪的‘遗体’，但是，这里面没有她。
“每一具尸骨都不是她。”
说到这里，沈听絮转头看向君无妄，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你说，既然没有找到尸骨，那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被那样哀恸的目光注视着，一瞬间，君无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少顷，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抚摸她的脸颊，安慰般说出温柔的谎言，可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是有这样的可能，但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沈师叔，我只希望你不要再为此事而难过。”他最终轻声道。
沈听絮目光黯淡，一时沉默了下来。
顿了顿，君无妄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打起精神道：“不过，沈师叔，既然你今天在丹河上看到了一个和微墨尊者长相相似的人，那等丹阳城的事情结束，咱们解决了此地的阵法，或许可以试着再找一找她。”
“是了，还有邪派的那伙人要对付。”得到同伴的提醒，沈听絮这才想起，两人前来丹阳，其实还有正事要办。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长出一口气道：“找人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反正希望也不大。其实我知道，微墨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只是因为一直没找到遗骨，便总想着，也许她只是待在某个地方养伤……”
君无妄明白她对微墨尊者的感情，也清楚当年的变故是她心中横亘着的一根倒刺。
听了此话，他点点头道：“我在丹阳城里也有些人脉，今天沈师叔你见到的那女子，无论她是不是微墨尊者，我一定会找到她，帮你问清她的身份。”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沈听絮笑了起来。
既然没有其他线索，今天的搜寻也只能到此为止。
这时，沈听絮眼看天色已晚，忽然想起两人还没逛过集市，顿时低低惊呼了一声。
“对了，君无妄，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要在丹阳城里买些东西吗？”沈听絮赶忙道，“现在大集都快散了，咱们快回城里吧。为了我的事情耽误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现在也还来得及。”君无妄说着便站起身来，笑着朝她伸出手道，“沈师叔，你要和我一起去吗？”